天光大亮時，保密局天津站的辦公樓還浸在初春的寒氣裡。
李涯坐在辦公桌後，昏暗的天光映得他眼底的焦躁更重。
桌上的電話靜悄悄的，聽筒邊壓著昨夜就擬好的電文——他天剛亮就給南京總部發了報，申請警備司令部轄區的特別提審單，要名正言順地從水屯監獄把桂紅提出來。
李涯早就戒了煙，他點燃了一支香菸卻沒有抽，菸灰積了長長一截，落在攤開的卷宗上。李涯抬手撣了撣，目光落在“廖三民”三個字上，眉頭擰成了結。
廖三民和餘則成是什麼人，這點他心裡早有定論。只是從前沒實據，動不了警備司令部的人。如今桂紅落在他手裡，反倒成了個把柄——只要人提出來，既能指認翠萍，又能順著廖三民往上牽，不愁扯不出餘則成的尾巴。
他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伸手去翻桌上的人員檔案。指尖剛碰到紙頁，動作忽然頓住。
昨夜老陳來彙報時，聲音壓得極低，院門又關著，按說屋裡人不該聽見。可今早他出門前，許寶鳳醒得太巧了。
他剛坐起身，她就揉著眼睛問他怎麼起這麼早，語氣自然得像每一個尋常清晨。可他太瞭解她了，她素來睡得沉，從前在重慶時，他凌晨出任務回來，她都未必醒一次。昨夜他起身時輕得幾乎沒動靜，她怎麼就醒了？
還有那句“去張裁縫那兒取夾襖”。
前幾天她提過一次，說領口磨破了要補，他當時沒往心裡去。可偏偏趕在今天，趕在他要去提桂紅的事最要緊的關口。
李涯的呼吸一滯，一個不願承認的念頭像冰水似的順著後脊竄上來——她聽見了。
昨夜老陳在院裡說的話，她隔著門板聽了個一清二楚。她問都沒問一句，裝作渾然不覺，是想趁著他上班，偷偷把訊息送出去。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悶得發疼。
李涯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大步往外走，連桌上的公文包都忘了拿。走廊裡的科員見他臉色鐵青，紛紛低頭讓路，沒人敢出聲問一句。
車開得飛快，碾過路邊薄冰，發出咯吱的脆響。李涯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凸起，油門踩得幾乎到底。風從車窗縫灌進來，颳得臉頰生疼，他卻半點感覺都沒有。
腦子裡亂鬨鬨的，一會兒是她昨夜裝睡時平穩的呼吸聲，一會兒是她今早笑著說“去取夾襖”的模樣，一會兒又是她拿著情報遞出去的樣子。
他不敢想，不敢想她接近自己，從一開始就是為了任務；不敢想那些溫柔的、安穩的日子，全都是演出來的；更不敢想，自己掏心掏肺護著的人，從頭到尾都在利用他。
車子急剎在公寓樓下，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響。李涯推開車門，幾乎是跑著上了樓。他攥著鑰匙的手有點抖，插了兩次才對準鎖孔，剛要擰，門卻從裡面拉開了。
許寶鳳站在門後，身上穿著那件素淨的藍布棉襖，手裡拎著布包，顯然是正要出門。
看見他，她明顯愣了一下，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怎麼回來了？落東西了？”
李涯站在門口，死死盯著她的臉。
她的眼神很平靜，嘴角還帶著點淺淡的笑，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可就是這份“如常”，更刺得他心口發疼。她真會裝，裝了這麼久，他竟半點都沒看出來。
他沒說話，伸手抵住門板，往前一推。
力道不小，許寶鳳被推得往後退了兩步，踉蹌著才站穩。門“砰”地一聲在身後關上，隔絕了樓道里的光線，屋裡瞬間暗了幾分。
“你準備去哪？”李涯的聲音很低。
他站在門口，背對著窗外的光，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可週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她沒想到他會突然回來，出門前她特意觀察過樓下，沒看見他的車，以為他早去站裡了。怎麼會突然折回來？
她定了定神，把布包往身後藏了藏，儘量讓語氣自然：“去街上買點東西，順便取夾襖。不是早上跟你說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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