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要塌下來。他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屋頂，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在天津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猜到了，你來天津是幹什麼的。”
許寶鳳訝然地抬頭看向他的背影，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那他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抓她？為什麼還要跟她糾纏這麼久？
“我知道你背景不乾淨，知道你跟那邊的人有牽扯。”李涯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我給你壓了多少事？謝若林拿著你的把柄找上門，是我幫你擺平的；站裡幾次排查娛樂場所的共黨眼線，是我把你的名字從名單上劃掉的。”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她，眼底翻湧著壓抑太久的情緒。
“你覺得我會害你嗎？如果我想害你，你現在還能安然無恙站在這裡？許寶鳳，我自問沒對不起你過。我把你放在身邊護著你，想著總有一天你能回頭。可你呢？你又是怎麼對我的？”
她看著他泛紅的眼尾、緊繃的下頜線，心裡像被針扎一樣，密密麻麻地疼。
她知道他護著她，可她有她的使命，她不能因為兒女私情就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該做什麼。
沉默在屋裡蔓延，像化不開的濃霧。
過了很久，許寶鳳才輕輕開口，聲音很穩，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李涯，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她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你覺得你們還能堅持多久？東北丟了，徐州也岌岌可危，前線節節敗退，當官的忙著撈錢，當兵的忙著逃命，不過是強弩之末罷了。”
李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許寶鳳笑了笑，笑意裡帶著點悲憫，“你天天在保密局，會不知道真實戰況？你一心想著救你的黨國，可你那些同袍呢？你的吳站長忙著撈錢、轉移轉家產，底下的人忙著找後路、往南邊跑。真正在賣命的，也就只有你這種認死理的了。”
“李涯，你這樣是沒有未來的。”
這句話像一把刀，捅進了李涯最痛的地方。
他不是沒察覺到站裡的人心浮動，不是不知道南京那邊的頹勢。可他一首不肯承認，他總覺得只要再努努力，再多抓幾個內奸，就能穩住局面，就能等到反攻的那天。
他守著信仰活了半輩子，現在許寶鳳當著他的面，把這層遮羞布撕得一乾二淨。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黨國不會敗”，想說“我會堅持到最後”，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竟沒什麼底氣。
他只能死死盯著她，胸膛劇烈起伏，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許寶鳳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也不好受。可她不能停，桂紅還在水屯監獄，翠萍的身份隨時可能暴露，她耽誤不起。
“我今天必須出門。”她定了定神，再次開口，語氣很堅決，“李涯，你讓開。”
她說著就要往門口走，剛擦過他身邊，手腕就被一把攥住。
李涯的力道很大，攥得她骨頭都疼。他看著她，眼底佈滿紅血絲，聲音裡帶著點壓抑的狠意：“你敢！你今天敢踏出這個門一步，我就……”
“你就怎麼樣？”許寶鳳打斷他，抬眼首視著他，“抓我？送我去密訊室？還是一槍斃了我？”
李涯動作一滯。
抓她？他捨不得。斃了她？他更做不到。
他就是因為知道自己狠不下心，才會一首裝糊塗，才會任由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活動。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去送死，不能看著她把訊息送出去，最後把自己也搭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