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捏著電話聽筒的指節己經泛了白，銅製的聽筒冰得刺骨，線路不好，南京那邊的聲音裹著電流的沙沙聲，斷斷續續飄過來，是沈崇海的煙嗓，啞得發澀。
“你可想清楚了？這時候往香港送人，關卡查得嚴，得繞不少彎路。”沈崇海的語氣裡裹著不解，“再說你自己呢？吳敬中都開始往臺灣運家產了，你真打算在天津死磕到底？”
李涯垂著眼，目光落在桌角那張磨毛了邊的照片上。是還在重慶時他拍的，許寶鳳側著臉，嘴角噙著點淺淡的笑，眉眼彎彎的。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浸了冰水：“我有我的差事，走不了。她不一樣，她不能栽在這兒。”
“你啊……當年在青浦就數你軸，認死理。”沈崇海在那頭嘆了口氣，“行吧，我託廣州的兄弟接應，走水路去香港，那邊房子我年前就置好了，先讓她住我那兒。只是李涯，你得明白，這一送，說不定就……”
後面的話沒說出口，兩人都懂。這世道戰火連天，山高水遠，一別往往就是一輩子。
李涯喉結滾了滾，把湧上來的澀意硬壓下去。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支菸叼在嘴裡，卻沒點，就那麼咬著發皺的煙紙，含糊地說：“謝了，老沈。人情我記著，錢稍後打給你，用你給的賬號。”
“跟我扯這個。”沈崇海笑了一聲，笑意裡沒半點溫度，“你自己當心。天津守不住的，別太死心眼。真到了最後關頭，能走就走。”
“嗯。”
他沒應承，也沒拒絕，只含糊地嗯了一聲。
掛電話時聽筒裡的忙音嘟嘟地響，像催命的鐘，李涯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他能護她一時，護不了一世。送走她，是唯一的活路。哪怕她恨他怨他，也好過看著她被抓進密訊室，好過看著她死。
李涯睜開眼心裡的事情千頭萬緒散成一團亂麻，理不清，剪不斷。他起身開啟保險櫃最底層，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往裡塞了幾張存單，按了按信封封口，揣迴心口的位置。
那裡跳得很急，像知道要發生什麼似的。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暮色像浸了水的灰布，慢慢罩住整座天津城。李涯叫了兩個心腹手下，低聲吩咐了幾句。兩人臉色微變，抬頭看他，見他神色冷硬，終究沒敢問，只低頭應了聲“是”。
他沒坐車，沿著街慢慢往回走。巷口的糕餅店還開著，玻璃櫥窗裡的桂花糕冒著白氣，甜香飄得老遠。他停下腳步站了會兒，推門進去買了一包。紙包燙得很，揣在懷裡像一個小火爐。
走到公寓樓下，他抬頭望了一眼，樓上的窗戶亮著暖黃的燈，在暮色裡像一顆懸著的星。
他站在樓下看了很久，腳像釘在了地上。
上去了，就要送她走了。
風捲著碎渣打在臉上，有點疼。李涯深吸一口氣，抬腳上了樓。
鑰匙插進鎖孔，咔嗒一聲輕響。門推開時，飯菜的香氣混著煤爐的煙火氣撲面而來，暖得人眼眶發澀。許寶鳳正端著湯從廚房出來，穿家常的布衫，頭髮鬆鬆挽著，聽見動靜抬眼掃了他一下，又很快移開目光，語氣淡淡的：“回來了？洗手吃飯吧。”
那天之後誰也沒再提過那些事，但他知道她還在氣他那天攔著她出門，她在家悶了快一週，話都很少跟他說。
李涯沒說話，換了鞋走到桌邊坐下。
桌上三個菜，都是他愛吃的——紅燒肉燉得酥爛，清炒青菜翠生生的，還有一碗蘿蔔湯冒著熱氣。她總這樣，哪怕鬧彆扭，也記得他的口味，他心裡堵得更慌。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許寶鳳盛了飯遞給他，指尖碰到他的手，愣了愣，“怎麼這麼涼？”
“路上風大。”李涯接過碗，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溫熱的瓷沿，“站裡沒什麼事，就早回來了。”
許寶鳳“哦”了一聲，低頭吃飯，沒再開口。
屋裡靜得只剩筷子碰碗的輕響，還有窗外風颳過電線的嗚嗚聲。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像兩個拉扯不清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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