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哐當哐當地往前開,車輪碾過鐵軌,發出單調的節奏,像催眠的調子。
許寶鳳是被晃醒的。
頭很疼,像被重錘砸過,昏昏沉沉。她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軟臥包廂泛黃的牆紙,混著黴味和煤煙味的空氣鑽進鼻腔。
她愣了好半晌,才慢慢回過神。不是公寓,是在火車上。
她猛地坐起來,動作太急,頭又暈了一下,扶住額頭緩了半天。身上還穿著那件藏青色大衣,厚實溫暖。
昨晚的記憶潮水般湧上來:爭執、湯裡的藥、他複雜的眼神、最後那句“睡吧”。
他真的把她送走了。
“許小姐,您醒了?”
包廂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便裝的男人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是李涯的手下,她見過幾次。
“這是去哪?”許寶鳳的聲音很啞,帶著剛睡醒的乾澀。
“去廣州。”男人把水杯遞過來,語氣恭敬,“李隊長安排的,到了廣州有人接,再走水路去香港。您放心,路上都安排好了,不會出事。”
許寶鳳接過水杯握在手裡,溫熱的溫度從掌心傳過來,卻暖不到心底。她沒鬧,也沒質問,安安靜靜的,倒讓那手下有點意外——他本以為她會大吵大鬧。
“李涯呢?”過了一會兒,她輕聲問。
“隊長沒說。”手下搖了搖頭,“他只讓我們把您安全送到香港。”
許寶鳳垂下眼,沒再問。
她知道他不會來的,他那樣的人,認準了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
她慢慢靠在車窗邊,側頭看向窗外。火車疾馳在華北平原上,初春的田野還帶著枯黃,遠處的村莊稀稀落落,煙囪冒著白煙。景色不斷往後退,像被時光捲走的歲月。
從上海到重慶,從重慶到延安,從延安到天津,兜兜轉轉這麼多年,她以為終於能和他有個家了。哪怕天天提心吊膽,至少每天能看見他。
可現在,他又一次把她推開了,用他自以為對她好的方式。
許寶鳳吸了吸鼻子,覺得眼睛發酸。抬手揉眼睛時,大衣內側的口袋裡有什麼東西硌了她一下。她愣了愣,伸手進去摸,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牛皮紙信封。
封口折著,沒粘死,上面乾乾淨淨一個字都沒有。
她遲疑著拆開,先掉出來一把小巧的銅鑰匙,還有幾張花花綠綠的存單——美金、銀元、滙豐銀行的保險箱憑證。
最底下,是張折得整整齊齊的毛邊紙。
她展開紙,是李涯的字。
剛勁有力,筆鋒凌厲,像他的人一樣,帶著股不服輸的勁兒,她瞬間紅了眼眶。
是十多年前的味道。
那時候多好啊。沒有立場對立,沒有刀光劍影,只有兩個年輕人隔著薄信紙分享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