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七年的夏，是浸在汗水裡熬過來的。
剛入六月，香港的日頭就毒得嚇人。
唐樓的鐵皮屋頂被曬得發燙，午後陽光斜斜扎進天井，整棟樓像個捂嚴實的蒸籠，悶得人肺腑裡都裹著潮氣。許寶鳳躺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竹蓆早被體溫焐得發黏，額前的碎髮溼成一綹一綹的，貼在蒼白的皮膚上。
窗外的蟬鳴扯著嗓子叫，混著樓下小販拖長的吆喝、電車駛過的哐當聲，還有報童沿街跑著喊的號子，亂糟糟鑽進耳朵裡：“看報看報！豫東戰事吃緊！開封城易主！”
“金圓券又跌啦！換港幣趁早哦——”
聲音飄上來，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水。許寶鳳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黴痕，半天沒動一下。
入夏以後她身子就垮了下來。起初只當是暑氣重，吃不下飯，每日就靠兩口白粥就鹹菜吊著。後來開始吐，早上起來必吐一陣，有時喝口水都犯惡心，整個人眼見著瘦下去。原先合身的布衫如今空落落掛在身上，肩線垮著，顴骨一點點突出來，眼窩也陷了下去，唯獨一雙眼睛顯得更大，卻沒什麼神采，霧濛濛的。
她很少出門了。
一來是身上軟，走幾步就冒虛汗，二來是怕聽見北邊來的訊息。巷口的南北貨行天天聚著人，聊的都是戰事，說北平圍了，天津也緊了。每次路過聽見兩句，回來要緩大半天。
信還是照常寫，卻再也沒寄過。郵路早就斷了，天津那邊的碼頭封了大半，船都繞著走，寄出去也不過是石沉大海。寫好的信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木箱最底下，和那枚素圈戒指放在一起，像一沓無人知曉的心事。
這天午後，天悶得連風都沒有。
許寶鳳剛撐著身子起來倒了杯水，胃裡一陣翻湧，扶著牆蹲在地上，乾嘔了半天，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泛出些酸水。她額頭上冒著冷汗，扶著桌沿慢慢挪回床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
迷迷糊糊剛要闔眼，就聽見木門被敲了兩下，聲音不重，卻很穩。
“許小姐？你在嗎？”是黃顯伍的聲音。
算起來，他有小半個月沒來了。前陣子說要去汕頭跑一批南北貨，得些日子才能回。
許寶鳳撐著想起來，試了兩次都沒成功，只能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在的，門沒鎖。”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熱浪裹著外面的潮氣湧進來。黃顯伍扛著半袋米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個夥計，手裡拎著豬油罐和一小捆青菜。他剛從碼頭過來，額頭上全是汗，短衫溼了大半貼在背上，看見屋裡的光景，先愣了一下，等看清床上許寶鳳的樣子，手裡的米袋差點沒拿穩。
“我的天，許小姐，你這是怎麼了？”
他幾步走到床邊，眉頭擰成了疙瘩。眼前的人臉色蠟黃，嘴唇乾得起了皮，眼窩深陷下去，兩頰瘦得只剩骨頭，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連眼神都飄著，沒什麼焦距。乍一看，竟像煙館裡熬了半輩子的大煙鬼，哪裡還有半分天津城裡那個眉眼溫潤、從容得體的太太模樣。
“沒事……”許寶鳳輕輕喘了口氣，想撐著坐起來，“就是暑氣重，又水土不服，沒什麼胃口，歇兩天就好了。”
“都這樣了還叫沒事？”黃顯伍的聲音不自覺提了上去，伸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頓住，改成拎過旁邊的枕頭墊在她背後，“這都多少天了？我走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就成這樣了？你怎麼也不託人找我？”
他語氣有些著急，額頭上的汗都忘了擦。
本來跑了一趟貨，想著她一個女人在家不容易，特意繞過來送點米油，推開門看見這副樣子，心猛地揪了一下，連一路的疲憊都忘了。
“哪就那麼嬌氣了。”許寶鳳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沒什麼力氣，“過了暑伏就好了。”
“不行，得去看看。”黃顯伍說得斬釘截鐵，轉身把米袋往牆角一放，打發夥計先回去，自己回頭衝她說，“街口就有家西醫診所，陳大夫是從廣州過來的，看得很準。我陪你去一趟，別是得了什麼病，拖著可不是事。”
許寶鳳本想推脫，可渾身軟得厲害，頭也暈沉沉的，連反駁的力氣都沒多少。
她閉了閉眼，輕輕點了下頭：“那就麻煩黃先生了。”
“麻煩什麼！”黃顯伍說得爽快，心裡卻鬆了口氣，“你等著，我去樓下叫輛黃包車，你慢慢收拾，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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