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里又悶又窄，堆著各家的雜物，黴味混著鹹魚味首沖鼻子。許寶鳳走了兩步就犯惡心，強忍著才沒吐出來。黃顯伍看她臉色不對，腳步放得更慢，幾乎是半攙著她往下走。
出了唐樓，街上的熱浪撲面而來，卻反倒比屋裡通透些。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街邊的大榕樹上，蟬鳴聒噪得厲害。
1948年的香港街頭，亂鬨鬨的，卻又透著股畸形的熱鬧。
內地逃過來的難民蹲在騎樓底下，面前擺著破爛的包袱，臉上都是茫然的神色。金鋪門口擠著人，都攥著金圓券要換金條、換港幣，櫃檯後的掌櫃撥著算盤，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牆上的匯率牌一天換三次，紅筆寫的數字蹭得飛快。賣涼茶的攤子支在路邊，銅壺擦得鋥亮，幾個苦力光著膀子蹲在旁邊，端著大碗咕咚咕咚地喝。
報童舉著報紙從街那頭跑過來，邊跑邊喊。
聽著報童的聲音，許寶鳳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
她心口一陣發緊，眼前有點發黑。
“小心！”黃顯伍連忙扶了她一把，眉頭皺得更緊，“別聽那些報童瞎嚷嚷，為了賣報紙什麼都敢說。咱們先去看病，啊？”
他刻意放輕了語氣，像在哄人。
許寶鳳點點頭，沒說話，任由他扶著上了黃包車。
黃包車慢慢悠悠地往前走，穿街過巷。風捲著熱氣吹在臉上，許寶鳳靠在車背上，閉著眼，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天津的小公寓，煤爐上燉著湯，李涯坐在桌邊看檔案；一會兒是保密局的槍聲，是他最後那個晚上沙啞的聲音；一會兒又是報童喊叫的聲音，驚得她心口發疼。
也不知過了多久，車停了。
“許小姐，到了。”
黃顯伍先跳下車，伸手扶她下來。診所不大，臨街的門面，玻璃門上寫著“陳西醫診所”，裡面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比街上涼快不少。
坐堂的陳大夫五十來歲，戴副細框眼鏡，說話帶著廣東口音的國語。見他們進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哪裡不舒服啊？”
許寶鳳坐下來，慢慢說著症狀：“吃不下東西，總想吐，渾身沒力氣，頭暈。有小半個月了。”
陳大夫點點頭，給她量了體溫，又號了脈，接著拿聽診器在她胸口聽了聽，問了幾句月事的情況。許寶鳳愣了一下，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月事確實遲了快兩個月了。這些日子心裡亂糟糟的，竟沒往這上面想。
陳大夫放下聽診器，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黃顯伍，語氣平淡：“沒什麼大病，有喜了，兩個月了。”
“……什麼？”
許寶鳳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怔怔地看著大夫，像是沒聽清。
黃顯伍也愣在原地，手裡拎著的油紙袋差點掉在地上。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有喜了？李隊長的孩子？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心裡忽然泛起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澀澀的，像含了顆沒熟的果子。
他本來只當是受沈參謀所託，照顧朋友的家眷，可這些日子跑前跑後，看著她安安靜靜坐在窗邊寫信的樣子，看著她瘦下去的側臉，心裡早就悄悄變了味。
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認，總覺得是別人的女人，不能有二心。
此刻聽見“懷孕”兩個字，那點心思像被輕輕戳了一下，可很快又被擔憂蓋了過去——她身子這麼弱，能不能撐得住？
“我說，你懷孕了，差不多兩個月。”陳大夫又重複了一遍，指了指她的肚子，“孕吐、乏力、頭暈，都是正常的。就是你身子太虛了，氣血不足，得補。再這麼熬下去，孩子保不住，你自己也危險。”
許寶鳳慢慢低下頭，手輕輕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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