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旅人》第265章 唐樓苦夏(1)

作者:蘋果叮咚·16天前

香港的日頭把唐樓的鐵皮屋頂烤得發顫,午後的潮氣裹著柏油味、鹹魚味從窗縫鑽進來,悶得人後頸發黏,擦過的汗巾晾在窗欞上,半個時辰都幹不透。

入伏之後,晨吐的症狀終於淡了些,不再是清早起來扶著牆乾嘔半天的模樣。

許寶鳳站在裂了紋的穿衣鏡前,指尖撫過平坦的小腹——還沒顯懷,卻像揣了團軟乎乎的小東西,連帶著整個人都有了點撐下去的氣力。人還是瘦,顴骨支稜著,腕子細得彷彿一折就斷,只是眼神亮了些,不再是前陣子霧濛濛的模樣。

孩子如今是她的盼頭,從前在天津,日子再難,有李涯在,總還有個依靠。如今孤身一人漂在港島,無親無故,這肚子裡的小生命,就成了她唯一的骨血牽連,是她咬著牙也要熬下去的底氣。

她開始每天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鬆鬆挽個低髻,插一支巷口雜貨鋪買的木簪,五分港幣,磨得光滑。從天津帶出來的匆忙,沒帶什麼衣服,手上有些錢買了好衣服就是招禍。

她找巷口的裁縫做了兩件大襟衫,布是最粗的龍頭細布,藏青和月灰兩色,洗得軟了,穿著自在,也不惹眼。裁縫問她要不要鑲點花邊,她笑著搖了搖頭:“不用,家常穿,越素越好。”

李涯留的錢她沒動過大數,她每月只去錢莊兌少量港幣,夠日常吃用便罷。

她想換個大點的房子,最好帶個小陽臺,能曬曬太陽。孩子生下來,總不能在這悶罐似的唐樓里長大。樓道里人雜,什麼人都有,公用廁所永遠潮乎乎的,天熱的時候泛著臭味。她自己苦慣了無所謂,不能讓孩子剛落地就受這份委屈。

黃顯伍還是隔三差五來,有時帶袋米,有時拎條鮮魚,偶爾也帶罐煉乳,說是給她補身子。

只是近來他看她的眼神有點不對,不再是當初那種受託照看的客氣,多了點別的東西,沉沉的,落在她臉上、落在她纖細的手腕上,帶著打量探究的意味。

許寶鳳是做過地下工作的人,對目光最是敏感。

每次他來,她都半開著木門,說話保持著一步的距離,一口一個“黃先生”,客客氣氣地划著界限。他說要進來坐,她就說屋裡亂,不方便;他說幫她修窗戶,她就說己經找過師傅了。

她感念他的照拂,也記著自己的身份。她是李涯的人,肚子裡懷著李涯的孩子,這份情分,不能錯半分。

這天午後特別悶,一絲風都沒有,天井裡的衣服曬得硬邦邦的,滴下的水落在瓦上,很快就沒了蹤影。許寶鳳渾身發軟,躺在床上歇晌。天太熱,木門沒關嚴,留了寸寬的縫透風,她想著不過是午覺,一會兒就醒,街坊鄰居也都在睡,不會有什麼事。

睡得迷迷糊糊的,聞見一股濃烈的酒味混著汗味飄過來,很近,就在床頭邊。

許寶鳳猛地睜眼,就看見黃顯伍站在床邊,身子微微俯著,離她不過半尺遠。他穿件短袖白衫,領口解開兩顆釦子,渾身酒氣,眼睛發紅,盯著她的臉,眼神里的情緒毫不掩飾——是她早就察覺卻一首假裝沒看見的心思,混著酒意再也藏不住。

許寶鳳心裡一緊,胃裡瞬間翻湧上來一股強烈的噁心。不是孕吐,是實打實的反感,像被什麼髒東西碰到了一樣。她猛地偏過頭,捂著嘴乾嘔了兩聲,身子本能地往床裡縮了縮,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也帶著明明白白的冷:“黃先生?你怎麼進來了?”

黃顯伍愣了一下,像是突然回過神,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有點尷尬,首起身子搓了搓手:“我……我給你送點石斑魚,敲了門沒人應,以為你……以為你出事了,就進來看看。”

他酒氣很重,說話都有點飄,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她的臉,也不走,就杵在床邊。

許寶鳳坐起身,攏了攏衣襟,又把薄被拉到腰上,遮得嚴嚴實實。

她臉色淡淡的,聲音卻沒什麼溫度,像結了冰:“勞你費心了。魚放門口就行,我身子沉,就不送你了。”

黃顯伍站了幾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口。他悶悶地“嗯”了一聲,轉身出去了,門帶上的時候,力道有點重,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那之後,他就再也沒來過。

隔個三五天,會有個叫阿強的小夥計送東西過來,十六七歲的年紀,皮膚黝黑,放下東西就走,話都不多說一句。問他黃老闆怎麼沒來,就撓撓頭說“老闆生意忙,走不開”,說完就跑,像是怕多待一秒。

許寶鳳心裡清楚,那天的事,彼此都心照不宣。他沒臉來,她也樂得清淨。

只是心裡到底是不安了。這西環的唐樓人雜嘴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她一個單身女人,還懷著孕,沒個男人依靠,太顯眼,也太危險。黃顯伍雖然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可他動了心思,往後就難說了。

沈崇海遠在南京,戰事吃緊,自顧不暇,根本指望不上。她不能等著別人來護著自己,得自己想辦法。

轉天一早,她就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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