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汽車鳴笛，像一把利刃，劃破了宣傳欄前那片凝固的空氣。
一輛刷著軍綠色油漆的吉普車，卷著一路風塵，在眾人面前一個急剎，穩穩停住。車門推開，一條穿著軍褲的長腿邁了出來，緊接著，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帶著一身凜冽的寒氣，站定在眾人面前。
是陸戰。
他瘦了，也黑了，那張輪廓分明的臉，被北京的風霜打磨得更加堅硬。他目光如電，只一掃，就將在場所有人的神情盡收眼底。那目光掠過噤若寒蟬的家屬，掠過牆上那些刺眼的畫和發票，最後，落在了那個站在宣傳欄前，脊背挺得像一杆槍的女人身上。
林棉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卻彷彿隔了千山萬水，又彷彿從未分開。他眼裡的風雪，她心裡的委屈，在這一刻，都化成了無聲的對白。
“陸......陸參謀長回來了！”人群裡，不知是誰抖著聲音喊了一句。
陸戰沒理會任何人。他邁開長腿，一步一步，朝著林棉走去。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那些剛才還對著林棉指指點點的女人，此刻一個個都垂下了頭，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脖子裡。
張家嫂子的臉，已經白得像一張紙。
陸戰走到林棉面前，站定。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抬起那隻佈滿厚繭的大手，極其自然地，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髮。那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那面貼滿了發票和畫作的宣傳欄。他看得極慢，極認真，從第一張發票，看到最後一張孩子們的畫稿。
整個院子，死一般的寂靜。
就在這時，二樓那扇窗戶裡，傳來了周主任色厲內荏的呵斥聲：“樓下在幹什麼！都圍在這裡，不用工作了嗎！還有你，林棉！誰讓你在宣傳欄上亂貼東西的！立刻給我撕下來！”
陸戰的目光，緩緩地，從宣傳欄上移開，抬起，對上了二樓視窗那張鐵青的臉。
他沒說話，只是就那麼看著。
那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質問，只有一片冰冷的。來自崑崙山巔的死寂。周主任被那目光一看，後面的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陸戰收回目光，脫下自己身上那件還帶著風塵味兒的軍大衣，不由分說地，披在了林棉的身上，將她整個人都裹了起來。
“回家。”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然後伸出手，牽住了她那隻冰涼的手，拉著她，轉身就走。
從頭到尾，他沒跟任何人說一句話，沒給任何人一個多餘的眼神。可他那強大的氣場，卻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個場子都鎮住了。那是一種絕對的。不容挑釁的權威。
直到那扇小院的門被“砰”的一聲關上，外面的人，才像是活過來一樣，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屋子裡，火盆燒得旺旺的。
陸戰把那件軍大衣掛在牆上，一回身，就看見林棉站在那裡，眼圈紅紅地看著他。他心裡一抽，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將她撈進了懷裡。
他抱得很緊，那力道，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頭裡。
“受委屈了？”他的聲音，埋在她的髮間，悶悶的，沙啞得厲害。
林棉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一顆一顆地砸在他堅硬的胸膛上。她不說話，只是伸出手，死死地抓著他背後的衣服，像是要把這幾個月所有的擔驚受怕，都發洩出來。
許久，她才從他懷裡抬起頭，搖了搖。“沒有。我打贏了。”
陸戰看著她那雙又紅又亮的眼睛，看著她那副明明委屈得不行，卻偏要逞強的樣子，心裡又疼又好笑。他伸出手指，粗魯地抹掉她臉上的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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