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臺老舊的半導體收音機裡,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已經停了,只剩下輕微的電流“沙沙”作響,可“個體經濟”。“先富起來”這幾個字,卻像燒紅的烙鐵,一下下全燙在了林棉的心尖上。
屋子裡靜悄悄的,炕上,陸戰睡得正沉,那張平日裡總是緊繃著的臉,在醉酒後難得地放鬆下來,呼吸綿長。
可林棉卻一點睡意都沒有。
她伸出手,隔著空氣,描摹著男人英挺的眉眼。昨晚他那些帶著酒氣的。孩子氣的委屈話,還一句句地在耳邊迴響。這個男人,用他最笨拙的方式,想把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隔絕所有風雨。
可風,真的要來了。
收音機裡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巨石。她從大上海來,她比這個戈壁灘上的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那扇緊閉了幾十年的大門,可能要被推開一條縫了。
她不甘心只守著這方小院,守著這臺縫-紉機,應付東家長西家短。她腦子裡有太多後世的樣子,有太多新穎的設計,那些東西在這個時代,或許能變成真正的價值。
保護他最好的方式,不是躲在他的身後,而是站到他的身邊,強大到再也沒有人敢用一封匿名的信,就來撼動他們的家。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在她心裡瘋狂地生根發芽。
天矇矇亮,林棉輕手輕腳地起了床,熬了一鍋噴香的小米粥,又用溫水調了一大杯蜂蜜水。
陸戰醒來的時候,頭疼得像是要裂開。他一睜眼,就看見林棉正坐在炕邊,手裡端著個碗,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醒了?”林棉的聲音很輕,“頭還疼嗎?喝點蜂蜜水。”
陸戰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昨晚那些亂七八糟的片段猛地湧進腦子,他說了什麼?他好像......抱著她,說了很多胡話。
一張臉,瞬間就漲得通紅,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他猛地坐起身,動作太大,牽扯得腦袋嗡嗡作響。
“我......我昨晚......”他想解釋,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最後只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沒說什麼不該說的吧?”
林棉把碗遞到他嘴邊,看著他那副彆扭又懊惱的樣子,心裡軟成一片。
“你說的,都是該說的。”她舀了一勺蜂蜜水,喂到他嘴邊,“你還說,我的手,比你那把擦得鋥亮的槍好看。”
陸戰的臉更紅了,幾乎要滴出血來。他像是被燙到了一樣,一把奪過碗,仰頭就灌了下去,連嗆了好幾口。
喝完水,屋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陸戰清了清嗓子,想找回自己一家之主的威嚴,可一對上林棉那帶著笑意的眼睛,那點氣勢就全洩了。
“以後不喝了。”他悶聲悶氣地保證。
林棉沒接這個話,她放下碗,坐直了身體,那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陸戰,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看到她這副鄭重的模樣,陸戰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你說。”
“我想......在外面開個鋪子。”林棉一字一頓,把那個在心裡盤算了一夜的念頭,說了出來。
“什麼?”陸戰以為自己宿醉未醒,聽錯了。
“一個裁剪鋪子。”林棉沒有退縮,迎著他詫異的目光,繼續說道,“昨天夜裡,我聽收音機裡說,國家現在鼓勵搞活經濟,允許......允許有個體經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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