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砸在林棉耳朵裡,又硬又燙。
她還沒來得及回應,男人的手已經鬆開,沒有一絲留戀地轉過身,高大的背影幾步就沒入了院門外那片灰濛濛的風雪裡。
門大敞著,夾著雪粒子的寒風猛地灌了進來,瞬間就把屋裡那點暖氣給衝散了。
林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手心裡,那把被他體溫捂熱的黃銅鑰匙,成了全身唯一還有溫度的地方。
遠處,部隊大院的集合號劃破了清晨的寂靜,尖銳又急促。緊接著,一連串汽車發動的聲音響了起來,沉悶的引擎聲在厚重的雪幕下,顯得格外壓抑。
該走了。
林棉像是被那號聲驚醒,猛地回過神。她關上屋門,轉身就衝回裡屋。
她沒時間去想那句硬邦邦的話到底算不算情話,也沒時間去琢磨那把鑰匙到底能開什麼鎖。
她只想再看他一眼。
她用最快的速度換上衣服,腳伸進那雙陸戰扔給她的。裡面絮滿羊毛的皮靴裡,那股子從腳底板升起的暖意,讓她差點掉下淚來。
她把那把鑰匙揣進最裡層的口袋,貼身放好,然後拉開門,頭也不回地朝大院門口跑去。
雪還在下,不大,但很密。
整個大院白茫茫一片,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都冒著青煙,可那點菸火氣,卻被這天寒地凍給壓得死死的。
大院門口,十幾輛綠色的解放卡車排成了一條長龍,車輪上都綁著防滑的鐵鏈。車身上落滿了雪,戰士們穿著厚重的防寒服,揹著鼓囊囊的行軍包,正有條不紊地往車上跳。
送行的人,大多是軍嫂,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個小團體。
有的年輕媳婦,已經忍不住在抹眼淚,被旁邊的年長些的嫂子摟著肩膀,低聲安慰。也有的,像王嫂那樣,叉著腰,對著車上自家那個男人,扯著嗓子喊:“到了地方就寫信回來!聽見沒!別凍著!”
林棉一眼就看見了她。
王嫂也看見了她,朝她招了招手。
林棉走過去,王嫂拍了拍她被雪打溼的肩膀,什麼也沒說,只是往她手裡塞了兩個還燙手的煮雞蛋。
“墊墊肚子,你早飯肯定沒吃好。”
不遠處,張家嫂子也裹著件舊棉襖,探頭探腦地看著。她看見林棉,嘴巴撇了撇,對著身邊的人不大不小地嘀咕了一句:“看吧,男人一走,這日子就沒了主心骨。這趟出去,天寒地凍的,能不能囫圇個兒回來,都難說呢。”
這話像針一樣,又尖又細。
王嫂的火氣當場就要上來,卻被林棉輕輕拉住了胳膊。
林棉搖了搖頭。
她現在沒力氣,也沒心思去跟任何人計較。
她的目光,越過一張張陌生的。年輕的臉,拚命地在那些穿著一模一樣軍裝的身影裡,尋找那個熟悉的人。
找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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