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默站在一片狼藉的人市當中，目光緩緩掃過那些被柵欄圍住、被鐵鏈拴著，或因驚恐蜷縮、或因麻木呆滯、或因絕望啜泣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他的腳步釘在原地，心卻像是被丟進了冰火兩重天。
走？
轉身離開，帶著剛“買”下的小丫頭，就當沒看見？
可他前腳一走，後腳這質庫就會恢復“秩序”。
那些官差和打手會重新聚攏，賬簿契約會被重新擺好，買賣會繼續。這裡的每一個人，仍然會被像牲口一樣估價、交割，運往未知的、大機率是深淵的命運。
他今天的“大鬧”，除了讓交易推遲幾個時辰，又能改變什麼？
收留？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怎麼收留？全帶走？
他是來出差的，頂多兩三年就必須撤離。他不可能在這裡建立一個永久的“避難所”。
人，要想活得像個人，活得有尊嚴，有希望，背後必須有一個強大的、文明的、至少保障基本生存權的體系在支撐。就像他自己，能如此“任性”，是因為他背後站著超越時代的文明和力量。
可大明呢？
朱元璋驅逐了蒙古人，喊出了“恢復中華”的口號。可恢復的是什麼？是換了一群漢人坐龍庭，然後繼續用更嚴苛的禮法、更瘋狂的律令、更畸形的貨幣，把底層百姓捆得死死的，甚至逼得曾經的三品高官都要賣女求生！
除了龍椅上換了個姓氏，和之前被推翻的“韃虜”統治，在壓榨底層、視民如草芥這一點上，有什麼區別？
金默心中冷笑。真正的“中華”，是那個歷經磨難後，推翻了所有壓迫，讓人民真正站起來、擁有權利和希望的中華。在此之前，所謂的“王朝更替”、“華夷之辨”，很多時候，不過是統治階層換湯不換藥的口號罷了。
“爹，你怎麼了？”小草敏銳地察覺到父親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沉重而壓抑的氣息，仰著小臉，擔憂地問。
金默低頭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努力組織著語言，試圖讓她理解這超出她認知的殘酷：“這些人……他們要被賣掉了。”
“賣……掉？”小草眨巴著眼睛，這個詞對她來說很陌生。她理解“賣狗”、“賣菜”，但“賣人”？她的小腦袋努力運轉，將“人”和“賣掉”聯絡起來，卻怎麼也無法形成清晰的圖景。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試探著，用自己有限的認知去解讀：“是……偷小孩兒的壞蛋嗎？”
在她的世界裡，最壞的事，大概就是偷小孩了。
“是，”金默點點頭，聲音乾澀，“類似……但更壞。”
“可他們是大人呀！”小草指著那些被關押的成年人，更加困惑，“大人也能被偷嗎？”
“能。”金默的回答簡單而冰冷，“用貧窮，用債務，用權力，用暴力……有很多種‘偷’法。有時候，連他們的家人……也會‘賣’掉他們。”
“偷小孩的都該被打死！！”小草的邏輯首接而正義，小拳頭立刻攥緊了，那柄名為“謙遜”的巨劍似乎又要憑空出現。
“對，該打死。”金默這次沒有阻止她，甚至，他心中的某種猶豫，被女兒這純粹而暴烈的正義感點燃了。
他改變不了整個時代。
他可能無法給所有人一個家。
但是，撞見了，知道了，還能眼睜睜看著這吃人的“買賣”在自己眼前繼續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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