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庫，這個代表著官府背書的人口交易樞紐，在絕對暴力的“不講理”面前，迅速土崩瓦解。關押的人驚恐地看著，看守的人連滾爬爬地逃向更遠處。
塵埃稍定，質庫己是一片廢墟。
那些原本被關押的人，茫然地站在廢墟邊緣，有的開始本能地向外跑，有的卻仍呆呆站著，不知該去向何方。
小草提著劍跑回來，小臉興奮得發紅，但看著那些茫然無措的人，她又有些困惑。她拉拉金默的袖子，問出了另一個天真的問題：“爹，我們把壞地方拆了，他們……為什麼不回家呀？是……不認路嗎？”
金默看著那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中早己失去光彩的人們，心中刺痛。
他慢慢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小草耳中：“因為，對他們中的很多人來說……己經沒有‘家’可以回了。或者，那個‘家’，己經不要他們了。”
賣兒鬻女的父母，或許還流著淚，但為了活下去，或者為了其他子女能活下去，他們己經做出了選擇。
被債主抵債的丈夫，被主家發賣的奴婢，被災荒逼迫自賣自身的流民……他們的“家”，早己在貧窮、壓迫和災難中分崩離析。
小草愣住了。她無法理解“家裡人不要他們了”這句話。在她的認知裡，爹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永遠不會不要她。她皺著小眉頭，努力消化這個殘酷的事實。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金默，眼神從困惑漸漸變得堅定，一字一句地說：
“爹，我們老師說，要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她指了指廢墟邊那些茫然無助的身影：“他們，需要幫助。”
金默看著女兒眼中那份尚未被世俗汙染的純真與勇氣，再看向那些在廢墟中瑟瑟發抖、不知前路的人們。
他心中的天平，終於徹底傾斜。
是啊，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這不是什麼高深的道理，而是最基本的良知。
他改變不了整個洪武朝，救不了天下所有受苦的人。
但是，眼前這些，因他的“多管閒事”而暫時脫離了虎口的人呢？
難道就扔在這裡，讓他們自生自滅，或者再次落入其他“質庫”、“人牙子”手中？
“你說得對，閨女。”金默揉了揉小草的腦袋，臉上露出一個複雜的笑容，有無奈，有決斷，也有一絲豁出去的釋然。
“咱們……就幫幫他們。”
他抬起頭，看向那些漸漸聚攏過來、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希冀的視線，提高了聲音：
“想活下去的，想有條活路的，跟上！”
“不想跟的，自己找生路去，別在這兒礙事！”
說完，他一手抱著仍在抽噎的小女孩，一手牽起小草，轉身，朝著城外他們臨時落腳點的方向走去。
腳步不再猶豫。
身後，短暫的寂靜後，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一些人遲疑著，互相看看，最終，拖家帶口，或孤身一人，跟上了那對奇特的、拆了質庫的父女的背影。
隊伍拉得有些長，有些散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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