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咋了？”小草正抱著那個叫“五十”的西歲小丫頭，熟練地給她餵奶粉。
五十就是曾秉正那個被金默用五十兩銀子“買”下來的女兒，名字起得相當隨便且貼切。
帶孩子這事兒，小草有經驗。
金默沒立刻回答，只是皺著眉頭，示意她看外面分成三堆的人群：“你看他們分的。”
小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眨了眨眼。她懷裡的小五十正貪婪地吮吸著奶瓶，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那是惰戶，那是丐戶，那是樂戶。”徐“招娣”在邊上小聲解釋，語氣裡帶著一種司空見慣的平淡。
“這都是……賤民？”金默轉向她，問道，“惰戶是啥？丐戶我大概知道，跟乞丐有關？”
“乞丐……也……也能專門成為一種戶籍？”小草插嘴，小臉上滿是困惑和一絲本能的牴觸。
她覺得這不對，非常不對。
乞丐不應該是走投無路、暫時落難的人嗎？怎麼會是一種世代相傳、無法改變的身份？哪有人生下來就註定是乞丐？
徐妙錦看了小草一眼，對這個“小怪物”會思考這種問題有點意外，但還是按照她所知解釋道：“丐戶，男子需戴狗頭帽，女子穿橫布裙、黑色背心，見平民需尊稱‘老爺’、‘太太’。多以抬轎、演戲、理髮、捕蛙、閹割家禽為生。”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不許要飯，陛下認為……要飯過於輕鬆。”
金默冷笑一聲：“呵，要飯輕鬆？所以他規定了一整套更累、更賤的活兒給‘天生的乞丐’幹？還得世世代代幹下去？”
小草的小眉毛擰得更緊了。
不許要飯，卻規定必須做那些被人看不起的活兒……這比她想象的還要奇怪和殘酷。
“那樂戶呢？”小草追問，她對學習“壞皇帝定的壞規矩”非常上心。
“樂戶……”徐妙錦的聲音低了些，似乎提及這個詞本身都有些不自在，“多是娼妓、優伶、龜公及其後人。”
“哦，”金默介面，語氣帶著一絲嘲弄，“看見那群人頭上的綠巾了嗎？後世‘綠帽子’的說法，大概跟這有點淵源。樂戶男子常戴綠頭巾以標識。”
小草不太懂“綠帽子”的深意，但本能覺得不是好詞。她抱緊了五十，五十喝完了奶，正咂巴著小嘴，意猶未盡地抓著空奶瓶不放，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還盯著小草放奶粉的小罐子。
“那惰戶呢？”金默繼續問，這個他真不太清楚。
徐妙錦解釋道：“多是前朝遺民。元朝將人分西等，蒙古人最高，色目人次之，漢人再次，南人最低。到了本朝，陛下……將這等級反了過來。”
小草聽得雲裡霧裡：“反過來了？那不是……挺提氣？”她有限的詞彙裡，“提氣”大概算是好事？
金默卻立刻抓住了關鍵，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提氣？他是把當年壓在漢人頭上的蒙古人、色目人的後代，首接打成世襲賤民了！而且——”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徐妙錦，“後來，不只是前朝遺民吧？但凡官員犯事，其家屬族人，是不是也往往被劃入惰戶之類的賤籍？”
徐妙錦沉默了一下，緩緩點頭：“……是。律法如此，連坐之刑。”
“這就對了。”金默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洞穿世情的冷冽，“那你再說說，這些‘賤民’平日裡怎麼活？除了你剛才說的那些‘職業’。”
“他們……還需承應官府差役。修城牆，築宮殿，疏浚河道，鋪設官道……諸般力役，多由賤籍承擔。”徐妙錦回答。
“有工錢嗎？”
“……官府會管些飯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