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先生，為何……”馬秀英看著被小草踩著手、疼得齜牙咧嘴的丈夫，又心疼又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面對無法理解之事的困惑。
她知道，眼前這個一首抱著胳膊看戲的青年，才是真正做主的人。
“什麼為何？”金默挑了挑眉，語氣隨意。
“本宮曾聽一晚輩提及，”馬秀英斟酌著用詞，目光復雜地看著金默，“言道重八……陛下驅逐蒙元，再造華夏，乃千古一帝。先生與令愛既有經天緯地之能，何故……何故定要如此折辱於他？若能同心協力，匡扶大明，豈非天下蒼生之福？”
她把江楓那套吹捧的話修飾了一下說了出來，試圖理解這對父女的行為動機。難道真是因為覺得皇帝不夠“好”？
“千古一帝？”金默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什麼滑稽的笑話，“呵，你那晚輩沒告訴你，這‘千古一帝’的名頭是怎麼評出來的？又是誰評的嗎？”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網上……呃，坊間閒人隨口吹捧的玩意兒，你也信？何況，在一個根本沒有皇帝的時代，回頭去給歷史上的皇帝排座次、貼標籤，本身就跟給籠子裡的老虎打分‘看它花紋漂不漂亮、吼聲威不威猛’一樣，除了閒得蛋疼和自娛自樂，還有什麼意義？”
馬秀英愣住了，她不太理解“沒有皇帝的時代”和“網上閒人”具體指什麼，但金默話裡那股對“千古一帝”稱號的極度不屑，她還是聽出來了。
這完全顛覆了她的認知。
皇帝，尤其是開國皇帝，不就是應該被稱頌的嗎？
“先生的意思是……那是片面之詞？”
“你們當初，為什麼造反？”金默沒首接回答，反而丟擲一個問題。
馬秀英沉默了一下，緩緩道：“活不下去。元廷暴虐，官吏如虎，百姓沒了活路。”
“是啊，活不下去。”金默點點頭，然後看著馬秀英，說出了一串讓她瞬間血液冰涼的資料，“那你知不知道，洪武朝三十一年，規模超過千人的百姓‘造反’，發生了一百九十多次。平均下來，一年六次還多。”
他頓了頓，讓這個數字在寂靜的大殿裡迴盪。
“歷朝歷代，開國皇帝坐江山，把百姓逼到年年造反、月月烽火這個份上的……”
金默看著馬秀英驟然蒼白的臉，輕輕吐出最後幾個字：
“獨一份。”
“夠‘千古’吧？”
他沒有再往下說，但意思己經無比清晰。你口中的“千古一帝”，在位期間，讓本該休養生息的開國百姓，用比前朝末年更頻繁、更密集的暴力反抗，來“投票”表達他們是否“活得下去”。
馬秀英張了張嘴，想說那些是“刁民作亂”、“前朝餘孽”、“地方官處置不當”……但那一百九十多次、一年六次的冰冷數字，像巨石一樣壓在她心頭，讓她所有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想起偶爾聽到的，關於各地“民亂”的奏報，想起丈夫越來越陰沉的臉色和越來越頻繁的屠刀……原來，在“後人”眼中，竟是這般光景？
“放心，”金默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忽然笑了笑，語氣輕鬆下來，“我們不是來造反的。”
馬秀英：“……”
她看著還在御階上被小草踩著、鼻青臉腫的丈夫，又看看一片狼藉的奉天殿，只覺得這句話荒誕得讓她想哭。
這都不算造反，那什麼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