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
小草清脆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滿和一絲難以置信，在詭異寂靜的長街上響起，像一顆石子投入粘稠的油麵。她幾步跑到金默身邊，仰著小臉，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你又亂搞！”她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小拳頭在金默腰側不輕不重地捶了一下，“這次玩這麼大？！”
“你特麼以為我想啊？！”金默也壓著嗓子，低頭瞪她，臉上那層剛剛因為稱號效果而顯得“威嚴合理”的表情瞬間垮掉，換上的是熟悉的煩躁和不耐煩，還夾雜著一點做了麻煩事後的心虛。
“這不沒辦法了嗎？！這貨……”他用腳尖虛點了下地上朱元璋的屍體，“他要屠街！當著我的面，要殺光這條街的人！我能怎麼辦？跟他講三天三夜‘生命誠可貴’？你看他像是能聽進去人話的樣子嗎？！”
“那、那你也不能……不能自己……”小草指了指他，又指了指皇宮方向，一臉“你瘋了嗎”的表情。
“我不當這個‘朱元璋’，你來當？”金默沒好氣地反問，“然後呢？讓這朝廷裡那群餓狼，還有他那些虎視眈眈的兒子們，為了這張椅子打破頭？天下大亂？還是讓某個更混蛋的玩意兒上位，繼續變著法兒折騰百姓，完了覺得咱們是隱患，三天兩頭派兵來剿？”
他掰著手指頭，語速飛快：“我把他宰了，拍拍屁股回莊子。爽是爽了，然後呢？爛攤子誰收拾？這京城上百萬人口，北方邊境，各地州府……群龍無首，立馬就得亂！到時候死的，可就不止這一條街的人了！”
他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那股煩躁更深了：“我去當這個‘皇帝’，至少能鎮住場子，能讓這架破馬車暫時別散架，能少死點人。順便……看看能不能把這破制度，稍微往不那麼反人類的方向掰一點點。雖然我覺得希望渺茫。”
他看著小草，眼神認真起來：“我進宮，去坐那個火山口。”
“你，”他指了指小草，語氣不容置疑，“回小草莊，當好你的莊主。不，不止是莊主。莊子是你的基本盤，是你的試驗田。之前怎麼搞的，以後接著搞，搞得更大，更好！把咱們那套‘讓人能活下去、活得好點’的法子，弄出個樣子來！”
小草聽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識地問：“你當皇帝……我當莊主？”
“對！”金默重重點頭，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古怪的、混合著自嘲和惡趣味的笑容，“這安排多有意思？我，在紫禁城裡，當最大的封建餘孽頭子。每天對著那群腦子裡除了忠君就是權斗的官僚，琢磨著怎麼讓他們別太扯後腿，怎麼在不動搖國本的情況下，少乾點缺德事。”
“而你，”他拍了拍小草的肩膀，眼神里帶著鼓勵和某種沉重的託付，“在外面，當新時代的領路人。帶著莊子，探索新的活法，新的規矩，新的可能。用事實告訴所有人，不靠皇帝賞賜，不靠地主施捨，人靠自己的一雙手和腦子，也能活得有尊嚴，有盼頭。”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更像是在對自己說：“萬一……我是說萬一，我在這深宮裡，哪天也被這大染缸泡得變了味，或者實在扛不住這爛攤子……至少，外面還有你，還有咱們的莊子，還有一條不一樣的路。”
小草聽著，臉上的不滿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她聽懂了老爹的無奈，也聽懂了他話裡的沉重和期望。但這安排實在太……太離譜了！讓她覺得渾身不對勁兒。
“我……我感覺不對勁兒……”她小聲嘟囔，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哪有皇帝和莊主是父女的，還一個在裡頭，一個在外頭，各搞各的……這不成了一國兩制，還是父子騎驢了？”
“管他幾制幾驢！”金默一揮手，打斷她的糾結，重新板起臉，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那麼回事，“就這樣了！沒時間扯皮！”
他看了一眼地上朱元璋的屍體，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眼神茫然中帶著順從的侍衛官員，最後望了一眼遠處巍峨的宮牆輪廓，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一團白霧。
“我得去處理爛攤子了。”他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還有一絲對自己即將面對之事的頭疼。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頂翼善冠，拿在手裡掂了掂，又拍了拍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不太熟練地、甚至有點彆扭地，將它戴在了自己頭上。
帽子有點緊，不太舒服。
他轉過身，不再看小草，也不再看地上的屍體，揹著手，挺了挺腰，對著那些己經自動調整好姿態、垂手侍立的侍衛和官員們，用一種刻意放緩、試圖模仿朱元璋語氣、但聽起來依舊有點生硬的聲音說道：
“起駕。”
“回宮。”
說完，他邁步，朝著皇宮的方向走去。步伐一開始還有些遲疑，但很快變得穩定。那身普通的莊戶衣服，頭上那頂格格不入的翼善冠，搭配著他此刻在“顏值即正義”扭曲認知下被眾人強行接受的身份，形成一幅荒誕卻又莫名“和諧”的畫面。
侍衛們立刻無聲地跟上，將他簇擁在中間。官員們也如夢初醒，慌忙整理衣冠，小跑著隨行。隊伍沉默地移動，將長街的混亂、未散的油煙味、以及那個剛剛死去的皇帝，都留在了身後。
小草站在原地，看著老爹那有些僵硬、卻異常堅定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燈火闌珊的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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