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散去，喧囂退潮。
千燈街從摩肩接踵的沸騰，漸漸冷卻成滿地狼藉的寂靜。小草莊的西十六架小吃車陸續收拾妥當，在莊戶們的吆喝和車輪軋過青石板的碌碌聲中，匯成一支疲憊卻滿足的車隊，蜿蜒駛離城區，返回二十里外的莊子。
楊不悔開著那輛改裝過的、車斗加長了的老頭樂，慢吞吞地跟在車隊最後。車上裝著幾口空油桶、一些沒賣完的調料，以及幾袋需要帶回莊裡處理的廚餘垃圾。油膩混合著食物殘渣的氣味在封閉的車廂裡盤旋，但她並不在意，甚至有點享受這種帶著“工作成果”氣息的疲憊。
車窗開著一條縫，冬夜清冷的空氣灌進來，吹散了些許油膩，也讓她因為長時間站立吆喝而有些發熱的臉頰舒服了些。她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正摸著藏在懷裡的那個“寶貝”——金默給她的手機。
雖然電量己經見紅，但指尖觸控到那冰涼光滑的螢幕，心裡就莫名踏實。腦子裡還在回放著昨晚臨睡前刷到的那個短劇片段，霸總把小白花女主堵在牆角，用那種低沉又危險的聲音說：“女人，你逃不掉的……”然後就是各種不可描述的拉燈鏡頭。楊不悔臉上有點發燙，心裡卻又像揣了只小兔子，撲通撲通跳得有點快。
這種精神上的“飽足感”，和她現在的生活狀態奇異地契合。在莊子裡，有活幹，有飯吃，有“戲”看，沒人逼她練功，沒人用“正邪不兩立”或者“師徒倫常”的大道理壓她，更沒人整天用那種沉重、愧疚、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著她，彷彿她是一件需要小心輕放、否則就會碎裂的易碎品。
除夕那晚……想到那晚，楊不悔臉上的紅暈更深了。
那晚大家都喝多了，金默那傢伙……雖然嘴賤，說的話能把人氣死，但……他給的“香菇肉餡餃子”……呃，不是，是他後來……總之，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夾雜著疼痛、暈眩、失控，卻又奇異地讓人沉溺的體驗。像是長久乾涸的田地，突然被一場暴雨毫無章法地澆透，雖然狼狽，但每一個毛孔都透著饜足的顫慄。
身體上的滿足，和精神上被那些誇張劇情填滿的幻想，交織在一起，讓她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圓滿”感。
她不想“回去”了。
回哪裡？回武當？回那個清規戒律、粗茶淡飯、所有人都用複雜眼神看她的地方？回殷梨亭身邊？
她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老頭樂晃晃悠悠地駛出城門，拐上通往莊子、相對僻靜的官道。月光黯淡，只有車頭兩盞昏黃的燈，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投下搖晃的光暈。
就在這時，道旁一棵老樹後，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閃出，悄無聲息地落在路中央，正好擋住老頭樂的去路！
“嗤——！”
楊不悔嚇了一跳，下意識一腳剎車踩到底。老頭樂輪胎在土路上蹭出刺耳的聲音，猛地頓住，車頭距離那青影不過三尺。
車燈照亮了來人的臉。
清癯，儒雅，鬢角己見霜色，眼神里混合著焦急、痛楚、以及一種深沉的執著。
殷梨亭。
楊不悔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有些發白。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但隨即，一股混雜著不耐、尷尬，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對比之後產生的“嫌棄”，悄然湧了上來。
他怎麼又來了？還專挑這種時候，這種地方？
殷梨亭看著坐在駕駛室裡、穿著厚實藍色工作棉襖、頭髮隨便挽起、臉上甚至還沾著一點油漬的楊不悔，眼中痛色更濃。他上前一步，聲音因為激動和夜風的吹拂而有些沙啞顫抖：“不悔！我終於找到你了！你……你這些日子，受苦了！”
受苦？楊不悔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棉襖是莊子統一發的，厚實暖和，就是樣式土了點。手上有點洗不掉的油味，但翠花嬸子給的蛤蜊油挺管用，沒裂口子。臉色？剛才還覺得被夜風吹得挺舒服。苦？哪裡苦了？比在武當山天不亮就起來挑水、掃地、跟著練那些枯燥的劍法輕鬆多了，也……有意思多了。
“六哥。”她開口，聲音有點幹，下意識地把懷裡的手機往深處塞了塞，“你……你怎麼在這兒？”
“我一首都在……”殷梨亭說不下去了，臉上露出痛苦萬分的神色，彷彿遭受侮辱的是他自己。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而熾熱，“不悔，別怕！六哥來救你了！跟我走，我們回武當！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離開那個……那個妖人！”
“回武當？”楊不悔重複了一遍，臉上沒什麼表情，腦子裡卻飛快地閃過武當山的畫面：清晨冰冷的齋飯，清淡少油的菜餚，永遠練不完的劍招，師兄弟們客氣而疏遠的眼神，還有六哥那永遠化不開的憂傷和小心翼翼……
然後，她想起了手機裡那些錦衣玉食、僕從如雲、動不動就“天涼王破”的霸總，想起了小草莊食堂裡油汪汪的紅燒肉、香噴噴的炸雞腿、管夠的白麵饅頭，想起了除夕夜那混亂卻熱鬧的別墅，想起了金默那傢伙雖然氣人但偶爾也會丟給她一些新奇玩意兒的隨意……
“回去……”她看著殷梨亭，忽然用一種帶著點困惑、又有點模仿短劇女主那種“清醒”口吻的語氣，慢慢說道：
”？子日的慾寡心清過，飯淡茶吃……去回“
”……心你對，囂塵離遠，寧安境心但，苦清雖當武，悔不“：道忙連亭梨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