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不喜歡出小草莊。
原因嘛，有點特別。
不是因為莊子外面吃不飽——現在外頭雖然苦，但小草莊名聲在外，他又是莊裡“技術工”，出了門報上名號，混口飯吃不難。
也不是因為外頭活兒重——在莊子裡，他乾的也不是最輕省的。翻地、漚肥、看爐子、搬東西，都得賣力氣。
他不想出去，是因為一個很細微，但對他而言，重逾千鈞的差別。
在莊子裡，他可以走路中間。
不是指真的走在道路正中央，而是心可以走在中間。不必看到人就下意識地佝僂身子，退到路邊，低下頭，用眼角的餘光去覷別人的臉色，判斷是貴人、老爺，還是隻是普通的“良民”。不必在心裡飛快地計算，自己這個“脫了籍”的前賤民，該用什麼樣的姿態、什麼樣的聲調，去應對可能到來的每一句問話，每一個眼神。
在外面，他理論上也可以“走路中間”了。小草莊的人，無論以前是流民、乞丐、匠戶、甚至像他和小桃花這樣的“賤籍”，統統“脫籍”，成了“平民”。
腰桿，似乎可以挺首了。
可習慣，是刻在骨頭裡的。
十幾二十年養成的、見到“上等人”就自動矮三分、就想找地方躲起來的本能，不是一紙文書就能抹去的。每次走出莊子範圍，那股無形的、讓他脊背發涼、想把自己縮起來的壓力，就會悄然回來。
只有在莊子裡，在熟悉的人中間，在那些同樣有著不堪過去、卻因為莊主的“不講理”而獲得新生的同伴身邊，他才能真的放鬆，真的“走”在屬於自己的、不偏不倚的路上。哪怕這條路，只是從宿舍到食堂，從田埂到工坊。
所以，他寧願待在莊子裡。這裡讓他覺得，自己像個人。
吃過晚飯，莊子裡的人三三兩兩往教室走。今晚放電影，講什麼“兩彈一星”的，很鼓舞人心。
但老九沒去。
他默默收拾了碗筷，跟誰也沒打招呼，獨自一人，朝著莊子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那裡有一間孤零零的、用青磚壘起來的結實屋子，遠離生活區和養雞區，平時很少有人來。門口掛著一把大銅鎖。
這是實驗室。
金默當初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興致勃勃地讓人蓋的，弄來一堆奇形怪狀的琉璃瓶瓶罐罐、銅管鐵架，還有幾大箱子書。
他自己在裡面撓了兩天頭皮，對著書本和器皿發了好一陣呆，嘴裡唸叨著“硫酸”、“鹽酸”、“燒杯”、“酒精燈”之類聽不懂的詞，然後……就再也沒來過。
後來，小桃花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了鑰匙，塞給了他。
“莊主弄的，估計是搞什麼‘學問’的地方。放著也是落灰，你愛乾淨，又認字，有空去拾掇拾掇，看看那些書，說不定有用。”
老九就接過了鑰匙。
他識字不多，但肯學，莊子裡晚上有掃盲班，他幾乎全勤。那幾箱子書，大部分他看不懂，天書一樣。但有一本，很奇怪，不是線裝，是奇怪的“印刷”本，字是橫著排的，還有很多圖。書名叫《赤腳醫生手冊（農業衛生附編）》。
他一開始是當“天書”看，後來藉著莊主留下的那本厚厚的《新華字典》，連蒙帶猜，竟然慢慢看進去了一點。尤其是裡面講到的一些防治莊稼病蟲害的“土辦法”，什麼石灰水、菸草水、草木灰水……他結合自己以前在鄉下見過的一些老法子，覺得有點意思。
再後來，他看到了一小節，講“有機磷殺蟲劑”的簡易製備。提到了“敵敵畏”，還附了極其詳細的、一步步的、甚至標明瞭溫度和配比的“土法合成流程圖”。
老九的心，怦怦跳了起來。
莊子裡今年新包了一大片地，要種主糧。蟲子是個大問題。莊主說過要弄“農藥”，但一首沒見影。要是自己能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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