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多聰明。而是那“教程”太詳細了，詳細到彷彿生怕人學不會。就像莊主有時候說的，某些知識，在“老家”是恨不得塞到每個人腦子裡的。
成功了，他卻陷入了更深的猶豫。
他看著那瓶自己費盡心力、冒著風險弄出來的“毒藥”，心裡像有兩個人在打架。
一個聲音說：交給莊子。馬上就要春耕，蟲子多，這藥能派上大用場。莊主知道了，肯定會高興。小桃花也會為他驕傲。莊子好了，大家才能更好。這是他身為莊子一份子該做的。
另一個聲音，卻陰沉得多，指向莊子外，五里地。那裡，有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敗的莊子。但老九知道一些內情。他是小桃花的丈夫，有一次小桃花在跟招娣姐商量事情時，他無意中聽到一耳朵。
“……五里外那個莊子，不能動。那是……那位（指朱元璋）最早給小草莊備下的‘禮’。一百門大將軍炮，就藏在莊子地下，炮口都對著咱們這兒呢……後來那位沒了，這步棋估計算是廢了，但東西還在，守莊子的人也還在，是錦衣衛的暗樁……咱們只當不知道，井水不犯河水……”
一百門炮。對著小草莊。
老九當時聽得後背發涼。他不敢問，小桃花也沒再提。但這件事，像一根刺，紮在了他心裡。
現在，他看著手裡的敵敵畏。這玩意兒，按書上說，毒性極烈，一點點就能要人命，還能汙染水源。
一個瘋狂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出來：如果……我把這藥，下到五里外那個莊子的水井裡……
他不是天生狠毒的人。
在進小草莊前，他是妓院的龜公，見慣了最骯髒的事，自己也活得不像個人。但他膽小，怕事，只求自保。是小草莊，是金默，是那些不把他當“賤民”看的同伴，是晚上教室裡放的電影（《上甘嶺》、《英雄兒女》、《焦裕祿》……），一點點把他那早己麻木、蜷縮成一團的心，敲醒，捂熱，再硬生生掰首了些。
電影裡那些人，為了守護家園，可以捨生忘死。他們守護的，不就是小草莊這樣的地方嗎？一個能讓老九這樣的人，也可以“走路中間”的地方。
他珍惜現在的生活，珍惜得夜裡做夢都會笑醒。他不想失去。
可那個藏著大炮的莊子，像一頭蟄伏的惡獸，隨時可能醒來，將小草莊連同他剛剛擁有的、像人一樣的生活，撕得粉碎。
交出敵敵畏，幫助莊子除蟲，是“好”。
用敵敵畏毒殺潛在威脅，保護莊子，是“狠”，也是另一種“好”嗎？
老九蹲在實驗室冰冷的地上，看著手裡那瓶清澈的毒藥，看了很久。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想起電影裡，那些迎著槍林彈雨衝鋒的戰士。他們怕嗎？肯定怕。但他們還是衝上去了。
他怕。怕得要死。怕事情敗露，怕被錦衣衛抓住，怕連累小桃花和莊子，怕死。
但更怕失去現在的一切。
覺醒，有時候不是變得多麼高大，而是看清了自己想要守護什麼，並且願意為之下地獄。
最後，這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平時沉默寡言、只知道埋頭幹活的老實男人，狠狠一咬牙。
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近乎亡命徒的兇光。
他沒把敵敵畏交給莊子。
他找了一個不起眼的、密封好的小瓷瓶，將那瓶自己親手製成的毒藥，小心翼翼地倒了進去，塞緊瓶塞。
然後，他站起身，吹熄了實驗室裡唯一一盞油燈。
在濃重的夜色掩護下，他像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溜出實驗室，鎖好門，將鑰匙藏回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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