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得比他要求的更好！我讓這裡的所有人，從官到民，從兵到奴，都怕我！怕到骨子裡！這難道不是最好的‘鎮守’？！”
“母后，您啊，”他止住笑，眼神變得陰冷而譏誚，“就是被那些所謂的‘仁義道德’糊住了眼，心也軟了。這世道，弱肉強食，天經地義！我強，我就可以為所欲為！他們弱，就活該被踩在泥裡！”
“就像現在，”他微微仰頭，甚至主動將脖頸往刀鋒上湊了湊，臉上是挑釁的、有恃無恐的瘋狂，“您拿著刀，您比我強，所以您可以殺我。來啊，殺啊！看看殺了我這個‘壞透了的兒子’，您這位‘大義滅親的好母親’，心裡是不是就舒坦了？是不是就能接著去做您那‘母儀天下’的美夢了？”
他的話，像淬毒的刀子，一刀刀扎進馬秀英心裡。她握著刀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力氣不夠，是因為心在抽痛。
“你父皇……是錯了。”她艱難地說，眼淚流得更兇，“他以為暴力能解決一切，以為恐懼能維持統治……他錯了。大錯特錯。”
“可你……你是我的兒子啊……你怎麼能……怎麼能變得比他，比那些我們曾經誓要推翻的元廷貴族，更不堪？！”
“因為我是你們的兒子啊！”朱樉猛地嘶吼，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紅光，“是你們給了我這樣的血脈！給了我可以為所欲為的地位和權力！是你們親手把我推到這個位置，然後現在又來問我為什麼變成這樣？！”
“虛偽！你們才最虛偽！”
馬秀英閉上了眼睛。淚水從緊閉的眼簾中不斷滲出。
她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了。這個孩子的靈魂，早己在權力、慾望和毫無約束的惡性中，徹底腐爛，無藥可救。
那些被他虐殺的百姓，那些被他折磨致死的宮人，那些因為他家破人亡的家庭……他們的冤魂，此刻彷彿就縈繞在這寢殿之中，無聲地注視著她，等待著一個交代。
“對不起……”她喃喃道，不知是對朱樉說，還是對那些枉死者說，還是對她自己心裡那個曾經對兒子抱有期望的母親說。
然後，她握緊了刀柄。
手，不再顫抖。
刀鋒，貼著朱樉的脖頸皮膚，平穩地、決絕地、向內一劃。
“嗤——”
一聲輕響。並不響亮，卻彷彿抽空了殿內所有的空氣。
溫熱的液體，濺上了她的手背，她的臉頰。
朱樉的眼睛驟然瞪大，充滿了極致的難以置信，似乎沒想到母親真的會下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湧出大股大股暗紅的血沫。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麼，最終，無力地垂下。
“砰。”
沉重的身體，倒在了華麗而冰冷的地毯上。眼睛兀自圓睜著，望著殿頂繁複的藻井，漸漸失去了所有神采。
馬秀英手中的刀，“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她踉蹌著後退兩步，靠著冰冷的柱子，緩緩滑坐下去。她看著地上迅速蔓延開的血泊，看著血泊中那張逐漸僵硬的、熟悉又陌生的臉。
沒有解脫，沒有快意。
只有一片空茫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難受。像心被掏空，塞進了滿滿的冰塊和砂石。
她殺死了自己的兒子。
她做了一個“好人”該做的事。
她為很多枉死的人討了一個遲來的、血淋淋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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