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人自有天相!”我重複了一遍她剛才的話,語氣裡帶著玩味,“可兕子……她是吉人嗎?”
我沒等她回答,而是伸出手,抓過她的一隻手,自顧自地掰著她的手指數了起來,一件一件數給她聽。
“嗯……貞觀元年,到貞觀八年,”我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著,“連續八年,天災不斷。洪災、雪災、旱災、蝗災……輪番上陣,跟趕集似的。”
“她呢,就是在這一片‘祥瑞’裡出生的。”
“那年蝗災特別厲害,對吧?”我捏著她的食指,“你們家那位李二,不是還當眾生吞了一隻蝗蟲,說了一段漂亮話嘛——‘民以谷為命,而汝食之,是害吾民。百姓有過,在予一人,汝若通靈,但當蝕我心,無害百姓。’”我學著那種慷慨激昂的語氣,然後嗤笑一聲,“以己身代百姓受災,多麼感人,多麼聖明,流傳千古啊。”
“兕子……就是那年出生的吧?”我鬆開她的手,轉而伸出兩根手指,輕佻地捏住她的下巴,稍稍用力,迫使她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嗯?”
“……是。”長孫皇后喉嚨滾動,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你看,”我保持著捏她下巴的動作,“那年,百姓易子而食,餓殍遍野。嗯……貞觀初年,那個什麼義倉制度,應該還沒真正落實到位吧?”我歪了歪頭,像是在回憶,然後轉向唐婉,“資料太多,沒記全,你說說。”
唐婉會意,冷靜地補充:“義倉制度自隋開皇年間設立,隋末戰亂己廢弛。貞觀二年,陛下下詔令天下州縣普設義倉,然糧儲籌集、制度完善需時。貞觀元年至三年,恰是天災最頻仍、民生最艱難之時,各地官倉尚且空虛,義倉更是形同虛設。《舊唐書》載,‘貞觀之初,頻年霜旱,畿內戶口並就關外,攜老扶幼,來往數年,卒無一戶亡去。’此為粉飾,實則流民無數,‘易子而食’之慘狀,多見於地方誌與私人筆記。”
“所以嘛,”我重新看向被我捏著下巴、臉色死灰的長孫皇后,“我說那年有人易子而食,不是假話吧?”
“……不是。”她的聲音幾不可聞。
“你看,”我鬆開她的下巴,手指卻順勢在她臉頰上輕佻地滑過,“你在別人易子而食的時候,生了兕子。這,就是你們那位‘以己身代百姓受災’的聖君,帶來的‘福報’?”
“意難平?”我首起身,輕笑一聲,笑聲裡滿是不以為然的譏誚。
“有什麼好意難平的?”
“史書上輕飄飄寫幾句‘晉陽公主,主之始生,年十二而薨,太宗皇帝為之廢朝三日,痛惜不己’,”我模仿著文縐縐的語氣,“後世的人就跟著掉眼淚,覺得這是‘意難平’,是上天不公,是美好事物的消逝。”
“可他們有誰想過——”我再次俯身,這次不是捏下巴,而是用指背蹭了蹭她冰涼的臉頰,語氣慵懶,卻字字誅心,“在兕子出生的那一年,在同一片天空下,有多少個本該和她一樣被父母疼愛、無憂無慮的孩子,被自己的親生父母交換出去,成了別人鍋裡的肉?!”
“有多少個家庭,在絕望中親手掐死自己的骨肉,只為少一張吃飯的嘴?!”
“她的出生!”我的聲音略微提高,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對於那些在災荒中失去孩子、失去一切、甚至失去為人底線的百姓來說,才是真正的——意難平!”
長孫皇后徹底崩潰了。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沖刷著臉上殘存的最後一絲血色。
科學,她不信,也不懂。
佛教因果,她浸淫了三十多年,此刻卻成了勒緊她喉嚨的絞索。
良久,長孫皇后用力地、艱難地抬起頭,她的眼睛裡佈滿血絲,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最後一絲掙扎和求證。
“那……兕子……她……真的……是……”
“她是晉陽公主呀!”我打斷她,語氣輕快,“晉陽!大唐起兵的地方!關隴世家的大本營!”
“你說,”我蹲下來,與她平視,露出一個惡劣的笑容,“她沾了這麼多‘福氣’,遭點報應……有問題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