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濱長椅離開後，我們沒回酒店。顧小草說想吃宵夜，唐婉說想再看幾家店鋪的“罰款公示牌”——港香食環署和康文署會在一些場館外貼那種花花綠綠的“近期常見罰款專案”提示牌，唐婉像集郵一樣在收集。我無所謂，反正這地方越逛越來氣，來氣就說明還沒攢夠失望，離“把這裡的人全拍死”還差最後那點閾值。
我們沿著梳士巴利道往尖沙咀方向走。凌晨一點的港香，夜生活才剛開始。蘭桂坊方向上空飄著酒吧的音樂，海旁的長椅上坐著些沒打算回家的年輕人，高檔商場雖然關了門，但沿街的米其林餐廳和後巷的茶餐廳同時在營業——這地方的時間感是錯亂的，富人區和窮人區共用同一條街，共享同一套罰款條例，但罰款對富人是零錢，對窮人是半個月飯錢。
我們在一家叫“唐閣”的粵菜館後巷經過時，顧小草忽然停了步子，鼻子抽了抽：“爹，有血味。”
她對一些東西的嗅覺比我和唐婉都靈。我順著她目光看過去——後巷深處，一盞接觸不良的感應燈忽明忽暗，照出兩個靠牆坐著的人影。一個女的，約莫三十出頭，穿一件寬鬆的米色風衣，風衣下襬有點鼓——是孕婦款。她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團紙巾，沒哭出聲，但肩膀在抖。另一個是個中年男人，穿西裝沒打領帶，手裡夾著根沒點的煙，蹲在她旁邊，語氣是那種“我己經盡力了你別再鬧”的疲憊。
“……八個月了。”女人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下個月產檢，醫生說胎位正，可以順。你上週籤的字，我今早才收到法院的送達。”
“阿May，我也沒辦法。”男人把煙在牆上蹭了蹭，沒點，“公司那邊股價壓著，公關團隊說這時候不離，下一張專輯和代言全黃。你也知道我現在這處境——”
“我不知道。”女人抬起頭，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浮腫，眼下兩團青黑，“我只知道八個月前你在我生日那天求婚，說“這胎不管是男是女都好，反正跟你生的我都認”。七個月前你籤婚前協議，我說“好，我信你”。六個月前你搬去九龍塘那套公寓，說“離媒體遠點，對你對寶寶都好”。五個月前——”
“阿May。”男人打斷她，聲音壓低了些，“小雨她——”
“哦對，小雨。”女人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那個二十二的，給你伴舞的，上個月財經版登你們倆在淺水灣牽手那張，我媽剪下來問我是不是你們公司新籤的藝人。我說不是，是我老公的新歡。我媽當場血壓上來了，現在還在ICU。”
男人沉默了。感應燈又閃了一下，滅了，再亮起來的時候，他站起來了：“律師費我出，贍養費——按婚前協議走，你名下那套西貢的公寓歸你，車歸你，存款——”
“李耀宗。”女人沒站起來，就那樣坐著，仰頭看他，“我們結婚三年，我辭了舞團首席跟你跑通告，陪你見投資人，陪你喝到胃出血，陪你從二線爬到紅館個唱。你那張《夜航記》的歌詞是我寫的，署名是你。你現在跟我說——按婚前協議走？”
“那還能怎麼走？”李耀宗也有點煩了，“港香法律就這樣，離婚看財產貢獻，不看誰對不起誰。你又沒工作收入——”
“我舞團首席年薪一百二。”女人聲音穩了，“辭了跟你那年，你說過“以後專輯版稅分你一成”。合同在哪兒？”
李耀宗沒說話。
“婚前協議我簽了，因為你說“夫妻之間談錢傷感情”。”女人慢慢站起來，風衣下襬掀開一角，露出隆起的腹部，在路燈下像一個被強行塞進這件衣服的、不合時宜的凸起，“李耀宗，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港香法律裡，婚內出軌，算不算過錯？”
李耀宗喉結動了動：“……現在分居一年就能離，過錯不影響的。”
“那“感情補償”？“青春賠償”？“精神撫慰金”？”她一字一頓，“港香法律裡，有這幾個詞嗎？”
李耀宗沉默了更久。然後他低頭，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支票，夾在指尖，沒遞過去：“五百萬。算我——”
“啪。”
女人沒接。她抬手，不是打他，是把那張支票從他指尖拍飛了。支票在空氣裡飄了兩秒，落在後巷的積水邊，一角浸在油汙裡。
“李耀宗。”她說，“你那五百萬，留著給你和小雨買奶粉吧。我查過了，港香法律裡——沒有感情補償，沒有青春賠償，沒有精神撫慰金。離婚，只看財產貢獻。我三年沒工作，貢獻為零。所以我能拿的，就是婚前協議裡寫死的那些。對吧？”
李耀宗沒說話。遠處傳來跑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在巷口停了。一個穿粉色衛衣、扎高馬尾的女孩從副駕跳下來，手裡拎著一杯奶茶，看見巷子裡的場面，頓了一下，然後喊：“耀宗哥？搞定了？”
李耀宗“嗯”了一聲，沒看阿May，轉身往巷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住，沒回頭：“西貢那套公寓的鑰匙，我讓助理寄給你。”
阿May沒應。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粉衛衣女孩挽住李耀宗的胳膊，兩人一起上了那輛跑車。引擎聲再一次響起，尾燈的紅光沿著巷壁滑出去，消失在街角。
感應燈滅了。再沒亮起來。
“爹。”顧小草拽我袖子，“那個阿姨肚子好大。”
“嗯。”我應了一聲，從巷口走過去。阿May還站在原地，沒動。我走到她面前，她抬起頭看我，眼神是空的，像一盞快沒電的燈。
“李耀宗，歌手？”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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