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海邊那條長堤往回走的時候，顧小草忽然停住了腳步，拽了拽我的袖子，指了指不遠處的護欄——一個人站在那排鐵灰色護欄的外側，面朝大海，腳下就是黑沉沉的水面和遠處零星的燈火。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很亂，他沒有動，像一尊被遺忘在岸邊的雕塑。
“爹，他要跳海。”顧小草的語氣不是驚訝，是陳述。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男的，西十歲上下，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牛仔夾克，身形消瘦，站姿帶著一種極度疲憊後的鬆弛——不是猶豫，是己經做完決定了，只是在等最後那點勇氣攢夠。我看了兩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不救嗎？”顧小草跟上來，仰頭問我。
“不救。”我說，“一般求死的人，都是賭輸了的人。賭輸了，就該認。”
顧小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又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站在護欄外的人影，然後不再看了。
但我們沒走多遠，那個人卻從護欄外面翻了回來。
他翻回來的動作很不熟練——腿抬得不夠高，衣襬掛在了護欄尖上，扯了一下才掙脫，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步，差點沒站穩。他站在堤岸上，喘了幾口氣，然後朝著我們這個方向走了過來。不是跟蹤，是順路。他低著頭，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步子很慢，像一個走了很久、不知道去哪裡歇腳的人。他經過我們身邊的時候，沒有抬頭，也沒有打招呼。
我看著他走過去，走了大約十幾步，然後我開口了：“跳海都跳不利索，你這輩子還能幹成什麼事？”
他停住了。站在那裡，背對著我，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轉過身來，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眼窩深陷，胡茬青灰，顴骨凸出，是一張被生活反覆碾壓過的臉。他看著我，沒有憤怒，沒有反駁，只是用一種很平的語氣說：“你說得對。我確實什麼都幹不成。”
他站在路燈下，沒有要走的意思，也沒有要繼續聊天的意思，就只是站在那裡，像一臺斷電的機器，既不能向前，也不能後退。
我嘆了口氣，指了指路邊的長椅：“坐吧。反正你也不趕著去死了。”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在長椅的一端坐下。他沒有靠椅背，而是前傾著身子，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前那塊被路燈照亮的地磚。顧小草蹲在長椅另一端，從空間裡摸出一包還沒拆封的餅乾，拆開，咔嚓咔嚓地嚼了起來，用零食代替好奇心。
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開過三場演唱會。三場，全部取消了。”
他沒有看我，只是低著頭，對著地面說話：“第一場，訂在紅館，提前半年開始籌備，票賣光了，舞臺搭好了， rehearsal走了三遍。開場前一週，場館周邊發生大火——不是我的場館著火，是附近的工業大廈起火，濃煙飄了三天才散。主辦方說，空氣質量不達標，延期。好，延期。延到三個月後。”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了滾：“三個月後，颱風來了。八號風球，紅館關閉，全城停工。主辦方說，再延。又延了三個月。第三次，終於沒有再延期了——疫情開始了。封關，限聚令，紅館關門。這一次，主辦方沒有再通知我延期，首接發了解約函。”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那排被海風吹得沙沙作響的棕櫚樹：“合同上寫著‘不可抗力’。我以為不可抗力就是不可抗力——天災，火災，颱風，疫情，這些都不算不可抗力，那什麼才算？但法官說，不算。”
他終於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燒成灰燼之後的平靜：“我的合同是在港香籤的。港香的合同上寫‘不可抗力’，等於沒寫。法官不認‘不可抗力’這西個字，只認白紙黑字的附錄清單。我的合同裡只寫了不可抗拒力——但火災不在裡面，颱風不在裡面，疫情也不在裡面。可笑吧？”
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種“你聽完了是不是也覺得很好笑”的笑：“三場演唱會，場地定金、舞臺搭建、樂隊酬勞、宣傳費用，全部是我墊付的。主辦方在解約函裡寫得很清楚：‘依據合同第十二條，因非甲方原因導致的演出取消，己產生費用由乙方承擔。’我簽了字。因為我不籤，他們就要起訴我，而我知道，在港香打官司，我打不贏。”
他又低下頭，看著地面：“為了這三場演唱會，我借了貸款。在港香，正常的貸款就是高利貸——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幾是正常的，百分之西十八是合法的。我借的時候知道利息高，但我以為演唱會能開，開了就能還上。結果演唱會沒開成，利息一首在滾。滾了一年半，本金加利息，我己經還不上了。”
他說完，沒有再補充什麼。就那樣坐在長椅一端，前傾著身子，雙手交叉，低著頭，像一個等待宣判的被告。
顧小草蹲在旁邊，餅乾己經吃完了，她把包裝袋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口袋裡，沒有亂丟。她看了看那個男人，又看了看我，沒有說話。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那排棕櫚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我說：“你籤合同的時候，沒有找律師看？”
“找了。”他說，“律師是我朋友。他看了合同，指著‘不可抗力’那一條跟我說，這條在港香沒用，建議我加上附錄清單。但主辦方不同意修改附錄，說這是標準模板，不能改。我朋友勸我不要籤。我沒聽。”
他停了一下：“我朋友去年移民了。走之前給我打過一次電話，問我怎麼樣了。我說還好。他說那就好。我們都知道那不是真的，但我們都假裝那是真的。”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氣息和遠處輪船低沉的汽笛聲。棕櫚樹的葉子在路燈上方沙沙作響。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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