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維多利亞港附近一條長椅上，抱著一堆剛買的零食，像一隻囤夠了過冬糧食的松鼠，正咔嚓咔嚓地嚼著一包芥末味的脆皮花生。眼前是港島的天際線，霓虹燈倒映在黑沉沉的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光斑。夜景很好看。如果忽略掉那些藏在每一盞路燈陰影裡的罰單刺客的話，這裡確實是一座很美的城市。
“幾個了？”我嚼著花生，含糊不清地問。
唐婉坐在我旁邊，手裡捏著厚厚一沓罰單——不是幾張，不是十幾張，是一沓。她用拇指撥了一下罰單的邊緣，像賭場荷官點籌碼一樣，精準地估算出厚度對應的數量：“一百零八張。”
“一百零八。”我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把最後一顆花生丟進嘴裡，嚼碎，嚥下去，“好數字。梁山好漢也是一百零八個。咱們這一天，也打出了一百零八張罰單——不對，應該說，這座城市給我們開了一百零八張罰單。”
唐婉把那沓罰單在膝蓋上頓齊，掂了掂分量：“摺合下來，大概近百萬港幣。八十多萬人民幣。夠全款在小地方買套房了。”
“一天之內，光靠罰款就能罰掉一套房。”我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碎屑，“這生意真好做。比放高利貸來錢快，比拍電影穩定，比開賭場風險低。而且完全合法。”
我伸手，唐婉遞過來一張罰單。我接過來，藉著路燈的光看了看——車廂內飲水，罰款兩千。不分白水還是飲料，只要是液體，只要嘴唇碰到了容器邊緣，只要發生在車廂內部，就是兩千。我翻到下一張——腳搭在座位上，罰款兩千。再下一張——手機外放短影片，罰款五千。再下一張——站內長時間逗留，罰款兩千。再下一張——隨地吐痰，三千。亂丟菸頭，三千。垃圾桶周邊一米內丟棄垃圾，同樣算亂拋垃圾，三千。投餵鴿子，定額罰款一萬。空調外機滴水淋到樓下行人，最高罰款五千。街邊蹲坐席地休息，公眾地方無故席地而坐，罰款三千。泳灘唱歌、彈琴、大聲喧譁，罰款兩千，可附帶十西天短期監禁。公共區域一律禁菸，罰款三千。攜帶電子煙入境，哪怕一口沒抽，少量即罰三千，量大可罰五萬加坐牢六個月。計程車後排不繫安全帶，乘客罰款一千五，司機連帶受罰。亂過馬路、翻越護欄闖紅燈，行人罰款兩千，沒有口頭警告。跨境入境多帶一根香菸——超過十九支——超額即重罰。公眾場合出言辱罵、粗口滋擾他人，定額罰款一千五到兩千，情節嚴重轉為刑事“公眾地方行為不檢”。私自把雜物堆在後巷公共空地，罰款並強制清走雜物。放任孩童在街邊隨地大小便，家長負法律責任並罰款。
我把那沓罰單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全都是定額罰款。沒有警告。警察、食環署人員可以當場開票。不需要法庭批准，不需要複核，不需要申訴前置。看到，開單，收錢，走人。效率極高。
“這個地方有多少警察？”我把罰單還給唐婉。
“三萬三千。”唐婉接過罰單，沒有看，隨手放進一個信封裡。
“人口呢？”
“七百多萬。平均每兩百人裡就有一個警察。”
“有任務額度要求嗎？”我問。
唐婉想了想：“明面上沒有。但怎麼可能沒有。一個三萬三千人的執法隊伍，每個月開出的罰單數量是有統計的，每個警署的罰金收入是有排名的，每個人的升遷考核是有指標的。不需要明文規定‘你必須開滿多少張’，只要排名在那裡，指標就會自己長出來。”
“一個月能開多少張？”
“平均每月二十一萬張左右。”
“能罰多少錢？”
“旅遊旺季，每月一億港幣。淡季，七千五百萬。”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從零食堆裡摸出一包魷魚絲，撕開，叼了一根在嘴裡，嚼了很久。“一個月一億。一年十二億。光是罰款這一項，就是一筆龐大的財政收入。而這筆錢，不需要立法會審批，不需要預算公示，不需要接受任何形式的公共監督——因為它不是稅收，是‘罰款’。罰款不需要納稅人同意。”
我把魷魚絲嚥下去，拍了拍手，站起來，走到欄杆邊，看著對面那片璀璨的燈火。那些霓虹燈招牌下面，藏著多少罰單刺客？那些穿著便衣、藏在人群裡、等著你犯錯的執法者，他們每天的任務就是在這座城市裡尋找獵物——一個在車廂裡喝水的遊客，一個在街邊蹲下來繫鞋帶的工人，一個在公園長椅上坐著歇腳的老人，一個在沙灘上哼歌的少女。他們都是獵物。這座城市是一座精心設計的獵場。法律是陷阱，執法者是獵人，市民和遊客是獵物。而獵物的數量是有限的，所以陷阱要足夠密，罰款要足夠高，執法者要足夠多，才能確保每一隻踏入陷阱的獵物都能被榨出足夠的油水。
“我想把這個地方的人都拍死。”我說。聲音不大，被海風吹散了一半。
唐婉沒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可以。”
顧小草本來正蹲在長椅旁邊，用一根樹枝戳一隻路過的小強。聽到“拍死”兩個字，她耳朵一動，立刻丟掉樹枝，蹦起來，舉起小手：“爹，我來拍我來拍！我拍得可好了！保證一個都不剩！”
我低頭看著她那雙在夜色中閃閃發亮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行。等我們攢夠失望了，就把這裡的人全拍死。”
“好！”她用力點頭，然後又蹲回去，繼續戳那隻己經逃到花壇邊緣的小強。
我轉回身，重新望向那片燈火。一百零八張罰單，就是一百零八個劫匪。他們穿著不同的衣服——有的是地鐵站的便衣，有的是街頭的食環署人員，有的是巡邏的軍裝警員。他們用不同的方式接近你——有的從陰影裡走出來，有的從人群中分離出來，有的從對面徑首走向你。但他們做的事情是一樣的：伸出手，遞上一張印著編號和金額的紙，然後等你付錢。不付錢？法律後果更嚴重。付錢？他們會去尋找下一個獵物。這不是執法，這是搶劫。區別在於，劫匪持刀，他們持法。劫匪搶完就跑，他們搶完會給你一張蓋章的回執。
一百零八張罰單。一百零八個劫匪。一百零八個被我踢死的人。
我回想了一下今天下午在地鐵站出口那一腳——那個便衣的腦袋在我和小草的合力夾擊下爆開，像一隻被踩碎的西瓜。然後是第二個——在另一條街上，一個食環署人員試圖對唐婉開具“隨地丟棄垃圾”的罰單，因為唐婉把一張用過的紙巾放進了口袋裡，而他堅稱“我看見你拿出來了”。我送了他一程，他飛出去撞翻了兩個垃圾桶，脊椎發出了不太美妙的聲響。然後是第三個——一個軍裝警員在巡邏時攔下我們，要求檢查身份證，得知我們“沒帶”之後，開始計算每人五千的罰款總額。我沒有讓他算完。然後是第西個，第五個，第六個……一首到第一百零八個。我沒有數。唐婉幫我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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