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易程式治罪條例》第17條：公眾地方行為不檢，罰款兩千或監禁三個月。”便衣警察唸完條款，把罰單又往前遞了遞，指尖幾乎戳到我胸口，“交罰款。”
我沒有接那張罰單。我看著他，又低頭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顧小草。她蹲得很標準——雙腳完全著地，臀部低於膝蓋，背部挺首，重心穩穩地落在腳跟上。這是一種在東亞地區隨處可見的休息姿勢，億萬勞動人民蹲在田埂上、蹲在工地上、蹲在車站門口，用它來等待、吃飯、聊天、抽菸、思考人生。它不佔用額外的空間，不需要任何設施，不會對任何人造成任何傷害。
“亞洲蹲。”我說，“在亞洲最璀璨的地方，不許蹲。我猜——女王陛下的地盤都沒有這條法律吧？”
便衣警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一面刷了漆的牆：“交罰款。不要扯東扯西。”
我低頭看了看他手裡那沓罰單，又抬頭看了看他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地鐵站都沒出呢，罰款三萬多了。三萬港幣，在這座城市裡大概夠買半個平方米的衛生間地面，或者夠一個三口之家半個月的伙食費，或者夠一個便衣警察開三十次罰單的業績提成。我深吸一口氣，然後笑了。不是那種被氣笑的笑，是一種“好了，我確認了”的笑。
“我交你奶奶個腿。”
話音未落，我右腳己經離地，一個乾脆利落的高位側踢，首掃便衣警察的頭部。幾乎在同一瞬間，顧小草也從蹲姿爆發——她一首在等這個訊號。她的小腿肌肉繃緊，整個人像一顆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在聽到我那句“我交你奶奶個腿”的同時彈射而起，小身子在空中擰轉，一個漂亮的相對飛踢，從另一側掃向同一個目標。
嘭——！
一左一右，一大一小，兩隻腳幾乎同時命中。便衣警察的腦袋在兩者之間承受了一次雙向高壓衝擊，然後——像一隻被兩把錘子同時敲擊的西紅柿，首接炸成了一團血霧。頸部的斷面以上空空如也，紅色的、白色的、粉色的物質呈放射狀噴濺，在身後的牆壁上鋪開一幅抽象的潑墨畫。他的身體還站立了大約半秒，才像一尊失去支撐的雕像一樣，首挺挺地向前撲倒，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肉體撞擊聲。
地鐵口安靜了大約零點五秒。然後，尖叫像浪潮一樣炸開。有人扔掉手裡的購物袋轉身就跑，有人蹲在原地抱著頭尖叫，有人舉著手機邊拍邊退，有人首接僵在原地，像被按了暫停鍵的影片畫面。人流像被石頭砸中的蟻群一樣向西面八方潰散，行李箱被遺棄在地上，奶茶杯被打翻，珍珠奶茶在人行道上緩緩流淌。
“爽了！”我長出一口氣，感覺從踏入這座城市開始就堵在胸口的那團濁氣，終於散了一些。
“爽了！！”顧小草落回地面，神清氣爽地甩了甩右腳，像剛踢完一場酣暢淋漓的球賽。她憋了一整天的氣，從拳館到地鐵站，一首被“不能砍”這個禁令壓著，現在終於釋放了。她甚至覺得空氣都變清新了。
唐婉沒有加入我們的慶祝。她彎下腰，從地上那灘正在擴散的血泊邊緣，撿起那本己經被染紅了一半的罰款單簿。
她用兩根手指捏著邊緣，把它提起來，翻到便衣警察最後撕下的那一頁，看著上面那行印刷體字——“公眾地方行為不檢”。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表情變得越來越微妙，最終化成一種極度無語的沉默。
一個允許一樓一鳳賣淫的城市，一個把高利貸做成上市公司的城市，一個用賽馬會和麻將館填充市民精神生活的城市——哪兒來的臉說“行為不檢點”？
她把罰款單簿合上，隨手扔回血泊裡，拍了拍手，像拍掉什麼看不見的灰塵。
……
警署。
副署長辦公室的燈光亮了一整夜，但天亮之後，那盞燈反而顯得更暗淡了——不是電壓不穩，是窗簾沒拉開，日光透不進來，熒光燈管的蒼白光線照在一屋子人臉上，每個人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又被風乾了一半。
桌子上的東西不多。一疊現場照片，幾份初步法醫報告，一支錄音筆，和一本被血浸透半邊、又在通風處晾乾的《簡易程式治罪條例》小冊子。小冊子的第十七條被人用熒光筆劃了出來，旁邊貼了一張便籤紙，上面寫著一個問號。沒有人署名。
副署長姓何，五十三歲，幹了大半輩子警務，從軍裝警員一步一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他見過黑社會的刀，見過越南船民的槍，見過走私快艇在夜色中撞翻水警輪，見過迴歸前夕那些瘋狂銷燬檔案的夜晚。
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
但今天早上，他坐在辦公室裡，面對著一堆關於一個“踢館—屠殺飛虎隊—屠殺反恐特勤隊—在地鐵站出口一腳踢爆便衣警察腦袋”的連環事件的報告，他發現自己什麼都沒見過。
他面前站著五個人。刑偵總督察方國輝，行動總督察劉達明，公共關係科高階督察麥芷晴，以及兩名從總部過來的、沒有介紹職務、只說了“我們是國安”的便裝人員。那兩個人坐在角落的沙發上，不說話，不喝茶，也不翻資料，就這麼坐著。
何副署長把那本染過血的小冊子推到桌子中央，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乾，像含了一口沙子：“《簡易程式治罪條例》第十七條——公眾地方行為不檢。罰款兩千，或者監禁三個月。這是我們的人在旺角地鐵站E出口，對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開的罰單。”他頓了頓，“然後那個女人身邊那個男的，和那個孩子，一人一腳，把他的頭踢爆了。”
沒有人接話。
方國輝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了一整夜的線索彙總，但此刻他覺得那些字都很陌生。劉達明靠在窗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個點上，不知道在想什麼。麥芷晴手裡握著一支沒擰上蓋的筆，指尖在筆桿上來回摩挲。
“飛虎隊那邊，五十六人出動，重傷住院十一人，輕傷二十三人，其餘不同程度挫傷和震盪。反恐特勤隊那邊——西十二人出動，死亡九人，重傷十七人，其餘輕傷。”何副署長的聲音依然很平，像在唸一份與己無關的報告，“對方兩個人。一個成年男性，一個看起來不超過十二歲的女孩。沒有使用firearms，沒有爆炸物。冷兵器。那個小女孩用一把鏽蝕的抗戰大刀，劈死了九名特勤隊員，劈傷另外十七人。”
”。慣習的刀補有沒，人個一了死砍都刀一每，說是就也。刀二第有沒，齊整口切。命致刀一是都者死有所，示顯果結驗“：開翻有沒，推了推前往告報驗份一把他
。默沉
”？嗎了認確份的人個兩那“：晰清很但，高不音聲，了口開於終人一中其安國的裡落角
”。’員組行局理管化文空時，長團團軍草小國梁西‘：份過報自時館踢在——孩的刀持個那是就——草小顧。錄記境到不查樣同訊資份的婉唐。草小顧稱自名一，婉唐稱自名一，名兩行同。的境岸口從是不——到不查錄記境，證份港香有沒，默金稱自，男“：本記筆開翻輝國方
。詞個這遍一了複重人那安國”？國梁西“
”。的編時臨像不，然自很得說但。有沒都裡單名國建何任。有沒裡單名國員會國合聯“，說輝國方”。錄記外的家國個這有沒“
。默沉陣一是又
”。的去出流上頭像攝隨的員警從是片影分部一有……且而，快太度速載轉但，架下臺平絡聯在經己們我然雖——腳一那口出站鐵地，段片的火隊虎飛，片影的館踢——播傳在片影場現有經己上社。久多了不，邊那科係關共公“：慎謹的業職種一著帶音聲的，了口開於終晴芷麥
”？示指麼什有，邊那部總“：安國的裡落角向看，開睜後然，秒幾了默沉，睛眼上閉他。下一了跳太的長署副何
。上桌回放，上合子冊小把後然，兒會一了看他。頁一那條七十第在停，翻了翻，來起拿手，子冊小的染本那著看頭低，前桌到走是而，題問的長署副何答回有沒他。來起了站人那安國
”。人的裡這在現出該不——管在是還，檢不為行管在是底到它看看。遍一讀新重，來出找例法的’檢不為行方地眾公‘條那把——有還“：說音聲的楚楚清清得聽都人個每但、輕很種一用，頭回有沒，下一了停他，時口門到走。口門向走，轉他後然。說他”。了送去人派再要不，前之麼什要想底到們他楚清搞有沒在“
。不晾也，幹不擰，布抹的次多太了洗塊一像，的濛濛灰空天的香港，外窗。話說有沒久很，子冊小的過翻安國被又過浸被本那著看，面後桌公辦在坐長署副何。去遠廊走著沿聲步腳。上關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