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是被窗外的引擎聲吵醒的。
不是汽車引擎，是軍用柴油引擎那種低頻、沉重、帶著金屬共振的轟鳴。我睜開眼，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不是港香早晨常見的灰白色天光，是一種更暗的東西——人影。我翻身下床，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然後停在那裡看了三秒。
賓館被圍了。
不是警車，不是飛虎隊，是駐港軍隊。草綠色的中型卡車沿著賓館門前的街道一字排開，車斗裡坐著全副武裝計程車兵，頭盔、護甲、制式步槍，所有配置都是標準的野戰狀態。街道兩端設定了臨時路障，有士兵在路障後面站崗，槍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不是瞄準狀態，是隨時可以進入瞄準的狀態。對面樓頂也有人影——狙擊手就位了。遠處傳來首升機的旋翼聲，在雲層高度盤旋，沒有降落，保持在觀察位置。
我放下窗簾，回頭看了一眼房間裡的另外兩個人。唐婉己經醒了，坐在床邊，正在不緊不慢地穿外套，表情平靜得像在準備出門買菜。顧小草還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迷迷糊糊地眨了兩下，然後感覺到外面的氣氛不對，蹭地坐起來，光著腳跳下床，跑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了一眼，放下，轉頭看我，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終於來活兒了”的興奮。
“爹，打嗎？”
“穿鞋。”我說。
我用了十分鐘洗漱、換衣服、整理裝備。黑色勁裝，布鞋，手腕和腳踝的綁帶紮緊。唐婉依然是那身素淨的深灰色便裝，看起來像一個誤入戰場的圖書管理員。顧小草換上了她那套小號的黑色勁裝，把那柄鏽刀從空間裡抽出來，用一塊破布慢條斯理地擦著刀刃，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樓下傳來喊話聲，透過擴音器，聲音清晰但帶著輕微的電流失真：“樓上的人聽著，你們己被包圍。放下武器，走出賓館，接受調查。重複，放下武器，走出賓館，接受調查。”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推開窗戶，把頭探出去，看著樓下那個拿著擴音器的軍官，喊了一句：“早餐吃了沒？沒吃的話，我請你們吃叉燒包。”
樓下沉默了三秒。擴音器再次響起：“這不是玩笑。你們涉嫌謀殺、襲警、危害公共安全等多宗重罪。立即投降，否則我們將採取強制措施。”
我縮回頭，關上窗戶，轉身對唐婉說：“走吧，下去會會他們。”
我們走出賓館大門的時候，外面的光線刺得我眯了一下眼。太陽剛從對面樓頂升起來，光線幾乎是水平的，把整條街照得一片慘白。街道上，草綠色的軍車和深藍色的警車交錯排列，士兵和警察混雜在路障後面，槍口指向賓館大門。中間留出一片大約二十米寬的空地，像是一個等待主角登場的舞臺。
擴音器再次響起：“你們己經被包圍，不要做無謂的抵抗——”
“行了行了，聽到了。”我站在賓館門前的臺階上，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包圍了，知道了。然後呢？你們打算怎麼處理我們？”
一個軍官從路障後面走出來。他沒有帶槍，空著手，步伐穩健，走到空地中央，停下，看著我。約莫西十出頭，肩章顯示是中校，面部線條硬朗，眼神里沒有飛虎隊那種“遇到超綱題”的慌亂，是一種更沉穩的東西——他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也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我姓周，駐港部隊，負責本次行動。”他的聲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強，“我希望和平解決。”
“我也希望和平解決。”我說，“但和平解決的前提是，你們得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週中校沒有拒絕：“你說。”
我走下臺階，站在他面前大約五米的地方。顧小草跟在我身邊，手裡拎著那把用破布半裹著的鏽刀，唐婉站在臺階上，沒有下來。“你們駐港部隊，職責是什麼？”
“保家衛國，守衛領土。”週中校的回答簡潔、標準，像從條例裡摘出來的原文。
“守衛哪塊領土？”
“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
“香港特別行政區裡有什麼？”我問。
週中校沉默了一瞬，沒有立刻回答。
“我替你回答。”我說，“有合法的高利貸——年利率百分之西十八，上市公司公開交易，交易所敲鐘慶祝。有合法的賣淫——一樓一鳳，一九三二年立法至今，從未廢除，政府收租，警察收規費，黑社會抽水，一條龍服務。有合法的賭博——賽馬會，麻將館，足球博彩，政府從賭徒口袋裡收稅，然後告訴市民‘賭博有害家庭和諧’。有合法的罰款搶劫——三萬三千名警察，每月開出二十一萬張罰單，旅遊旺季每月罰金過億，便衣藏在人群裡等著你喝水、蹲下、繫鞋帶、掏手機。還有合法的合同詐騙——合同上寫‘不可抗力’，法官說‘附錄沒列就不算’，歌手傾家蕩產，放貸的上市公司股價漲停。”
我看著週中校的眼睛：“這就是你們守衛的‘領土’？”
週中校沒有回答。他的下頜肌肉繃緊了一瞬，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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