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看看這些年港城熱熱鬧鬧中隱藏的風風雨雨。”
我從賓館那堆殘局裡抽身,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週中校還在街對面站著,沒攔我們。他那種“我守的城不值得我守”的眼神我見過——黃百鳴在慶功宴上喝多了也有過類似的表情,只不過他是“我拍的電影不值得我拍”。
“去哪兒?”唐婉合上那疊罰單,抬眼看我。
“九六年前後。港香剛回歸沒幾年,熱熱鬧鬧,一片‘東方之珠’的喜氣。我們去看看喜氣底下長了什麼黴。”
“爹,我也去!”顧小草把鏽刀往空間裡一塞,蹦躂著跟上。
我抬手,虛空一劃。時間線像一卷被水浸過的長卷,在我指尖下暈開、重組。我們沒去太遠——就往前撥了幾年,落到九九年前後。地點是港島半山一所宅邸,落地窗對著維多利亞港,客廳裡那套黃花梨木的圈椅和書架上碼得整齊的武俠小說初版本,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金庸。查良鏞。
老爺子那時七十多歲,清瘦,穿一件淺灰色的開衫,坐在圈椅裡,手裡捧著一杯普洱,對面是央視來的人——兩個,一男一女,都西十上下,穿得規整,帶著合同和錄影裝置,表情是那種“我們終於把這事談成了”的慎重加喜悅。
“查先生,那我們就——”男的剛開口。
“籤吧。”金庸把茶杯放下,從旁邊一個牛皮紙袋裡抽出一份己經準備好的合同,推過去。合同很薄,只有兩頁。他指尖在合同上點了點,語氣平和:“《笑傲江湖》電視改編權,港幣一元。一次性買斷,央視可在大陸地區製作、播出、發行電視劇一版,期限十年。續約另議。”
那男的接過合同,掃了一眼,愣了一下:“一元?”
“對,一元。”金庸微微一笑,那笑是得體的,是長輩對晚輩的、帶著點“你們年輕人不容易我照顧一下”的溫度,“象徵性的。主要是支援央視拍好這部戲。”
女的在旁邊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感動:“查先生,這……太感謝了。我們本來準備的預算是——”
“不用。”金庸擺了擺手,“一元就夠了。”
合同簽了。金庸籤“查良鏞”,央視的人簽了名字,蓋了公章。錄影裝置 Record 燈亮著,記錄下這溫情的一幕——文壇大家、武俠宗師,一元轉讓版權,支援國家隊,傳出去是段佳話。
我站在客廳的博古架後面,沒出去。顧小草蹲在我旁邊,從架縫裡往外瞄,小聲問:“爹,一元?買一整套《笑傲江湖》?這老爺子虧不虧?”
“他不虧。”我說,“虧的是‘承諾’這兩個字。”
客廳裡的人走了。金庸送他們到門口,客氣,疏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門關上,他沒立刻回客廳,站在門廊那幅《笑傲江湖》的書法前看了幾秒——是他自己寫的,字跡清峻,有書卷氣,也有俠氣。然後他轉身,走回圈椅,重新端起那杯己經涼了的普洱,喝了一口。
我從博古架後走出來。唐婉跟在我身後,顧小草亦步亦趨。
金庸抬起頭,看見我們,沒驚。他這種人,見過的風浪太多了,三個陌生人從他家博古架後面走出來,他連眉毛都沒抬一下,只是放下茶杯,微微頷首:“三位,有事?”
“沒事。”我在他對面的圈椅上坐下,沒客氣,“就是來看看‘一元’這兩個字,是怎麼把‘迴歸’這兩個字下面的地基悄悄換掉的。”
金庸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不是警惕,是某種“來了”的瞭然。他這種人,一輩子在文字、合約、報社、議會、談判桌之間打轉,對“話裡有話”的嗅覺比狗還靈。
“這位先生,話裡的意思,我不大懂。”他語氣還是平和的,但那平和底下己經繃了一根弦。
“那我給你翻譯翻譯。”我往前傾了傾身,看著他,“九七年迴歸,一國兩制,50年不變。不變的是什麼?是資本主義制度和生活方式。對吧?”
金庸點頭,沒接話,等我說。
“資本主義制度裡頭,有一項是‘普通法’。普通法裡頭,有一項叫‘對價原則’——sideration。合同要成立,雙方都得有付出。一方白給,另一方白拿,那叫‘無償贈與’,在法律上叫gift,是可以撤銷的。一方反悔,隨時能要回去。所以港香的合同,哪怕是親戚之間借錢、朋友之間轉讓、父子之間分家,都得寫個‘一元對價’——象徵性給一塊錢,把‘贈與’變成‘交易’,合同就釘死了,不能反悔。”
我頓了頓,看著他:“你這‘一元賣給央視’,溫情是溫情,佳話是佳話。但法律上,你乾的不是‘支援國家隊’,你乾的是——用普通法那套技術性操作,把一份本可以是‘兩岸文化合作’的承諾,釘死成一份‘港幣一元的交易’。釘死了,你安全了。央視也安全了——他們拿到的是一份乾淨的、無可爭議的合同,不是一份可能被你反悔的‘情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