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手裡那張嶄新的罰單,又看了看他。我麻了。這一會兒就八千了?我活了這麼多年,這一會兒開的罰單比我一輩子被罰的都多。
“爹,我砍死他!”顧小草眼睛一瞪,小手往空間裡一探,就要把那柄鏽刀抽出來。
“不。”我伸手摁住了她的小臂,搖了搖頭。然後我轉頭,對唐婉點了點頭:“給他。”
唐婉沒有多問,從隨身的包裡點出現金,遞給便衣警察。便衣接過錢,數了數,撕下罰單遞過來,轉身走了,消失在站臺另一端的人群中。動作流暢,沒有任何多餘的停留,像一臺完成任務的自動化機器。
顧小草氣鼓鼓地站在我身邊,小胸脯一起一伏,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她不明白,為什麼爹不讓砍他。明明砍了就解決了,為什麼要給錢?
我看著便衣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地鐵吃東西,罰款。說髒話,罰款。警察還是便衣。這特麼就是專門為了罰錢而罰啊。我倒要看看,這個蛋丸之地到底有多噁心。
便衣警察又回來了。他走到我們面前,沒有看顧小草,沒有看唐婉,目光落在我身上,伸出手:“身份證拿出來,檢查。”
我看著他,沉默了兩秒:“沒帶。報身份證號行嗎?”
“沒帶身份證,每人罰款五千。”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一臺吐罰單的ATM機。
“擦啊……這就兩萬三了?”我深吸一口氣,“不是,那個——在內地,報個身份證號就行了,就能核查身份。你們這兒,這麼落後嗎?”
“這裡是港香。”便衣警察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鄙視。不是憤怒,不是敵意,是鄙視。像看到一個從鄉下來的遊客,不懂規矩,還要質疑規矩。
顧小草騰一下就炸了。她整個人像一顆被點燃的小炮仗,猛地往前一衝,小手己經攥住了空間裡那把刀的刀柄:“爹,我要砍死他!”
“老實點兒!”我一把摁住她的肩膀,把她死死按在原地。她掙扎了兩下,掙不脫,氣得小臉通紅,像一隻被按住殼的烏龜,西條腿在空中亂蹬。我示意唐婉給錢。唐婉再次點出現金,遞給便衣。便衣接過,數了數,撕下罰單,轉身,再次消失在人群中。
“哼!!”顧小草氣呼呼地扭過頭去,不理我了。她蹲在站臺角落裡,掏出手機,唰唰唰地刷著短影片,音量放得老大,用這種方式表達她的憤怒和不滿。
唐婉低頭看著手中那一疊罰單,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表情越來越古怪,像在看一份她無法分類的文獻。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用一種混合了困惑和驚歎的語氣說道:“這就是資本主義?”她在書中讀到過資本主義的解釋——私有財產、自由市場、利潤最大化。她以為自己理解了。但真正遇到的時候,她才發現,書裡寫的那些抽象概念,落到現實中,原來是這個樣子——一堆反人類的罰款項,一堆錦衣夜行的執法者藏在角角落落,伺機而動。這不是執法,這是狩獵。
“那個——”便衣警察又回來了。他站在顧小草面前,指著她手中那臺音量外放的手機,“地鐵是公共場合,大聲喧譁,罰款一千五。”
顧小草抬起頭,看著他。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機。又抬起頭,看著他。然後她緩緩放下手機,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凸”
便衣警察低頭,又撕了一張罰單。
出了地鐵站。陽光重新照在臉上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從一個幽暗的叢林裡走出來。身後是地鐵站的入口,像一張張開的嘴,吞進去無數人,吐出無數張罰單。
唐婉走在我身邊,手裡還捏著那疊罰單,不時低頭看一眼,像在確認它們是否真實存在。她還沒有從那種震驚中回過神來。禮義廉恥全都不要了——這種事情,她從來沒有遇到過。就算是在北宋,那兩個皇帝被金人抓走,金人還要給他們封個“昏德公”的虛銜,維持一下表面的體面。而這裡,警察完全把自己放在賊的位置上了——不,賊還要冒著風險作案,他們連風險都不用冒,穿著便衣,藏在人群裡,等著你犯錯,然後出現,開單,收錢,走人。合法,高效,無風險。
“哼!!!”顧小草使勁兒哼了一聲,蹲在路邊不走了。她生氣,非常生氣。不是因為被罰了錢——她對錢沒有概念。是因為她想砍人,而我不讓她砍。這口氣憋在她胸口,堵得慌。
我無語地站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點燃。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在港香潮溼的空氣裡慢慢散開。
然後,那個便衣警察又出現了。他從地鐵站的出口通道里走出來,步伐不緊不慢,像一首跟在我們身後,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手裡捏著兩張嶄新的罰單。
“公共區域抽菸,罰款五千。”他把第一張遞過來。“公共區域蹲坐,罰款兩千。”他把第二張遞過來。
我沒有接。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剛點燃的煙,又低頭看了看蹲在地上的顧小草,然後抬起頭,看著便衣警察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我沉默了很久。
“抽菸,我能理解——二手尼古丁嘛。公共場所吸菸,對別人有影響,該罰。我認。”我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掐滅,彈進旁邊的垃圾桶裡。然後我指著蹲在地上的顧小草,“但這亞洲蹲——在你們這地方,也是違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