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港香。中環明報大廈七樓。
辦公室的窗開著，六月的熱風裹著工地的水泥味和遠處輪渡的汽笛灌進來。金庸——查良鏞，七十有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淺灰開衫，坐在紅木書桌後，手邊是一杯剛續的普洱，筆尖懸在攤開的稿紙上。稿紙不是武俠連載，不是明報社評，是《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起草委員會的討論稿，他負責的是“居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那章。
他手裡的那支派克金筆，就是倚天劍。
寫《倚天屠龍記》時，他用這支筆寫“倚天劍出，群邪辟易”，寫滅絕師太拿它斬魔除妖，寫張無忌用它劈金剛伏魔圈。現在他用這支筆寫——“公權力不得介入私人道德領域”。
我們站在書桌側後方，沒驚動他。顧小草扒著博古架的縫隙往外瞄，小聲問：“爹，這爺爺又在寫什麼？比上一章那個一元合同還費勁？”
“在砍骨頭。”我說。
金庸的筆尖頓了頓，落下去，在“私人道德領域”那幾個字下面劃了道橫線，墨色深了些。他抬眼，看見了我們——沒驚，這種人一輩子在文字和政治的漩渦裡打轉，三個陌生人從他辦公室博古架後走出來，他連眉毛都沒抬，只把筆擱在硯臺上，微微頷首：“三位，又是為《笑傲江湖》來的？”
“不是。”我在他對面的圈椅上坐下，沒客氣，“是為你手裡那把倚天劍來的。上一章看的是你99年用一元對價砍‘承諾’，這一章看的是86年你用這把劍砍‘德’。”
金庸的手指在圈椅扶手上敲了一下。一下，沒第二下。他這種人，對“話裡有話”的嗅覺比港香的便衣還靈。
“先生對基本法有興趣？”他語氣平和，是報人慣有的、聽對立觀點時的剋制。
“有興趣。”我往前傾了傾身，看著他稿紙上那行字，“‘公權力不得介入私人道德領域’——這劍砍得狠啊。倚天劍本來就長，你還磨得特別快。砍完之後，這城裡以後就沒有‘德’這根弦了，只剩‘法’，還是普通法下的‘法’，只認白紙黑字，不認人心好壞。”
金庸沒接話，端起普洱喝了一口，示意我說下去。
“我給你翻譯翻譯，你這劍砍完，這城裡以後長什麼樣。”我掰著手指頭數，每數一個，顧小草就瞪大一分眼：
“第一，聚眾淫亂不違法。只要是你情我願、在私人地方、沒牽涉金錢交易（哦不對，金錢交易是賣淫，你那‘一樓一鳳’89年立法就合法了）——幾個男女換妻、群P、派對，警察不能查，查就是‘介入私人道德’，違反你這條。對比內地，同期還有聚眾淫亂罪，你這首接把這條罪名從港香的法律裡摳了。”
“第二，婚外情不違法。男人婚內出軌，把伴舞弄大了，懷孕八個月的老婆鬧到法院，法官說‘感情破裂’就判離，出軌不算過錯，分財產按‘貢獻’——老婆要是沒工作，一分錢多拿不到。你這條劍砍的就是‘過錯離婚’，以後港香離婚採無過錯制，根就在這。”
“第三，失信背約不算違法。兩人口頭約好‘我給你打十個，打完給你買糖’，打完你反悔說‘我沒說’，告不贏你。為啥？沒簽書面合同，沒有‘對價’——口頭承諾是道德問題，不是法律問題。法律只認白紙黑字的‘一元’，不認你拍胸脯的‘我肯定’。”
“第西，人品卑劣全合法。騙感情的、言行低俗的、腳踏數條船的、口頭許諾轉頭就忘的——只要不碰刑法，不違反白紙黑字的合同，全合法。最多被人揹後罵兩句‘沒道德’，但公權力不能管，管就是你‘以德代法’，是封建餘孽。”
我頓了頓，看著他：“查先生，你寫郭靖守襄陽，守的是什麼？是‘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這是德，是義，是承諾。你要是把‘德法分離’釘進基本法，以後這城裡來個郭靖，都得先跟你籤合同才肯守襄陽，還得談對價：守一年給多少？先付還是後付？要是金兵打過來屬於‘不可抗力’，附錄裡列沒列？”
金庸的筆尖在稿紙上洇了個小墨點。他沒擦，盯著那墨點看了三秒，才抬眼：“先生這話，是批我‘德法分離’是開倒車？”
“不是開倒車。”我說，“是把‘人之所以為人’的那點東西，砍了。”
我指了指窗外——86年的中環還在大興土木，吊塔林立，遠處的維港波光粼粼，整座城一副“東方之珠要起飛”的喜氣。“你當年寫社評罵文革，罵的就是‘公權力管道德，管到人家床頭’，這話沒錯。但你這劍砍得太乾淨了——你把‘私德’和‘公德’一起砍了，把‘情理法’裡的‘情’和‘理’全踢出去，法律只剩‘法’，還是普通法下的‘法’，只看規則和契約，不看你是誰、你慘不慘、你承諾過什麼。”
我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點，但每個字都清楚：“以後你會看到——這城裡一個歌手，開了三場演唱會都因為天災取消了，高利貸壓得他還不上，合同裡‘不可抗力’附錄沒列，法官說‘不算’，因為他籤合同的時候沒把‘大火、颱風、疫情’寫進附錄，法律只認白紙黑字；你會看到地鐵裡吃個河蟹罰三千，便衣藏在角落裡等著你蹲下繫鞋帶，因為‘公眾地方行為不檢’——你砍的是‘德’的約束，留的是‘法’的鞭子，鞭子抽誰，他們說了算。”
金庸沉默了很久。他沒反駁，也沒承認。他只是伸手，把稿紙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那洇開的墨點，又放下，擱在硯臺邊。窗外的吊塔還在轉，哐當哐當的施工聲飄進來，混著遠處明報排字間的油墨味。
“先生是哪邊的人？”他終於開口，語氣裡那點平和薄了些，像被那墨點洇透了。
“西梁國。”顧小草又搶答，從空間裡摸出塊芝麻糖，咔嚓咬了一口，“我爹是局長，專拆這種砍人的劍。”
金庸沒理會她，目光還在我臉上：“這條款，不是我一個人定的。起草組裡多數人同意——德法分離是文明趨勢，歐洲大陸早就如此。公權力管道德，就是道德警察，就是文革重演。我們要避免。”
“我知道。”我說，“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被西方那套律法重塑完了——你寫武俠的時候信‘俠義’，寫社評的時候信‘言論自由’，寫基本法的時候信‘普通法’，信到最後，你連自己寫的‘俠義’都不信了。‘俠’是什麼？是‘情義’，是‘承諾’，是‘德’——你把這些都砍了，留給這城的，就是‘守法的小人橫行，守德的好人吃虧’。”
我站起來，拍了拍袖口：“你這倚天劍，砍的不是江湖，是‘人’這根骨頭。以後這城裡的人，全是‘合法’的——合法出軌，合法賴賬，合法騙感情，合法放高利貸，合法罰你三千。你管這叫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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