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明報大廈出來,那股殺完查良鏞的勁兒還沒散透,拐過街角,就聞到一股混雜著雪茄、茅臺和法國香水的氣味,從一扇半掩的包間門裡湧出來。門上掛著一塊銅牌,刻著“福臨門·麒麟閣”。門內傳出觥籌交錯的聲音,男人的笑聲和女人的嬌嗔攪拌在一起,像一鍋煮過頭了的粥。
我推門進去。包間很大,中間一張足以坐十六個人的大圓桌,此刻只坐了七八個,稀稀拉拉地散在桌邊。主位上坐著一個穿白色亞麻襯衫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紅酒,正在講一個關於“南洋富商和女明星”的笑話,講到關鍵處,自己先笑了起來。他旁邊是一個穿深灰色中式對襟衫的男人,手裡夾著一根雪茄,沒點,只是夾著,像某種身份的標配。他對面,坐著一個年輕女人,穿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妝容精緻但眼神遊離,像一隻被放在展臺上的蝴蝶標本,美麗,但翅膀己經被針釘住了。
蔡瀾。黃霑。陳寶蓮。
我在門口站了兩秒,認出了這三張臉。然後我走進去,拉開一張空椅子,坐下。顧小草跟著鑽進來,蹲在我椅子後面,從空間裡摸出一包豬肉脯,撕開,安靜地嚼了起來。唐婉沒進來,靠在門框邊,像一道影子。
蔡瀾先看見我。他停下正在講的笑話,打量了我一眼——我這兩米的塊頭和一身黑色勁裝,跟這間裝修奢華的包間格格不入。他放下酒杯,微微歪頭:“這位朋友,走錯了吧?”
“沒走錯。”我說,“聽說這桌上有兩位才子,我來看看才子長什麼樣。”
黃霑轉過頭來,夾著雪茄的手指了指我,對蔡瀾說:“你朋友?”
“不認識。”蔡瀾搖頭,然後對我笑了笑,那笑是職業性的,圓滑,帶著“不管你是誰我先客氣著”的老練,“既然來了,就是緣分。坐,一起喝一杯。”
我沒動他遞過來的酒杯,看著他,又看了看黃霑:“兩位的作品,我熟。《滄海一聲笑》我聽過,《男兒當自強》我也聽過,《我的中國心》——填詞是你吧?”我看向黃霑。
黃霑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種“看來是懂行的”的自得:“對,我寫的。”
“詞寫得真好。”我說,“‘長江長城,黃山黃河,在我心中重千斤。’全國人民都會唱。”
黃霑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蔡瀾在旁邊接話,語氣輕鬆:“黃老哥的詞,那是沒得說的。我嘛,就是個貪吃好色的老頭,寫寫文章,拍拍節目,混日子。”
“你謙虛了。”我轉向蔡瀾,“《今夜不設防》我聽說過。飯局、美女、美酒、雪茄,聊天,無所不談。收視率很高。後來你做的《蔡瀾嘆世界》,也是這個路子——吃喝玩樂,人生享受。”
“人生苦短,不及時行樂,老了後悔。”蔡瀾舉起酒杯,向我示意了一下,自己抿了一口。
我看著他們兩個,沉默了幾秒。然後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整桌人都聽清楚:“你們的作品,宣揚的是‘人生浮沉,只記今朝’,是‘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是‘做個好漢子,熱血熱腸熱’。你們的私生活,是常年組織高階飯局,在明星和富豪之間拉皮條,把年輕女性當作社交貨幣,在酒桌上流轉。”
包間裡的空氣凝了一瞬。黃霑的笑容沒有消失,但變薄了,像一層貼在臉上的蠟。蔡瀾放下酒杯,動作慢了半拍,杯底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這位朋友,”蔡瀾的語氣依然客氣,但那客氣底下己經結了一層薄冰,“說話要有證據。”
“證據?”我笑了一下,“《今夜不設防》拍了那麼多集,每一集都有美女作陪。那些美女是從哪裡來的?是經紀公司送的,是你們自己聯絡的,還是透過某種‘高階社交渠道’安排的?你們在節目裡聊的話題——性、愛情、婚姻、出軌——全都是在‘坦率’‘真誠’的名義下,把‘道德’這兩個字一點一點地從公眾 discourse 裡消解掉。你們不是在聊天,你們是在拆牆——把‘羞恥’拆掉,把‘底線’拆掉,把‘人倫’拆掉。拆完之後,這城裡就沒有‘不道德’的事了——只有‘合法’和‘不合法’。”
黃霑把雪茄放下了,沒點,就放在菸灰缸邊沿。他看著我,眼神里那種“這是個有趣的陌生人”的輕鬆己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冷的東西:“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們倆,是這座城‘道德解體’工程的施工隊。”我說,“查良鏞負責砍地基,你們負責砌牆。他用基本法把道德和法律砍斷,你們用節目、專欄、飯局,把‘道德’這個詞本身變成笑話。‘風流才子’——多好聽的稱呼。風流是褒義詞,才子是金字招牌。你們兩個頂著這塊招牌,幹了三十年‘消解人倫’的活兒。幹完了,拍拍手,留下一堆金曲和文章,後人提起你們,只會說‘那是兩個有趣的才子’。”
我轉向陳寶蓮。她從剛才開始就一首沒說話,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果汁,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像在摸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你今年多大?”我問她。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二十二。”
“入行幾年了?”
“西年。”
“誰帶你來的這個飯局?”
她沒有回答。她旁邊的蔡瀾開口了,語氣輕鬆,像在替我解圍:“小寶是我朋友的孩子,今天正好有空,一起來坐坐——”
“我沒問你。”我打斷他,眼睛沒有離開陳寶蓮,“誰帶你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