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經紀人。”
“經紀人告訴你,今晚要見誰?”
“……黃先生和蔡先生。”
“來之前,你知道這是什麼飯局嗎?”
她又沉默了。然後她輕輕搖了搖頭。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但不想說”。
我點了點頭,轉向蔡瀾和黃霑:“你們看到了嗎?她不想來。但她還是來了。因為她不來,下次就沒有通告,沒有戲拍,沒有飯吃。這就是你們搭建的‘高階社交場’——用資源做誘餌,用圈子做牢籠,把年輕女性圈養在裡面,供你們挑選、流轉、消費。”
黃霑站了起來。他沒有拍桌子,沒有怒吼,只是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冷得像冬天的刀:“年輕人,你今晚說的話,夠你吃很多官司。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勸你——現在走出去,當今晚沒來過。”
“我不走。”我說,“我今晚來,就是來收賬的。”
我站起來,比他高半個頭,低頭看著他:“黃霑,你寫《滄海一聲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首歌被多少人用在葬禮上?不是因為他們死了,是因為他們活著的時候,太苦了。你寫‘滔滔兩岸潮’,那些潮水底下,淹死了多少人?你寫‘浮沉隨浪只記今朝’,那些‘今朝’之後沒有明天的人,你有沒有算過?”
黃霑沒有回答。他的下頜肌肉繃緊了一瞬,又鬆開。他站在那裡,像一尊被自己寫的歌圍起來的像。
我轉向蔡瀾:“你寫美食專欄,拍美食節目,講‘人生就是吃吃喝喝’。你說‘人生的意義就是快樂’。你快樂了一輩子,用快樂做盾牌,擋住了所有關於‘責任’‘道德’‘底線’的追問。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那些飯局上流轉的女孩,她們快樂嗎?”
蔡瀾沒有回答。他坐在那裡,面前的酒杯還剩下半杯紅酒,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小攤沒擦乾淨的血。
我伸手,輕輕按在黃霑的頭頂。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終於來了”的瞭然。他沒有掙扎,沒有求饒。他只是閉上了眼睛。
“你寫《我的中國心》的時候,那顆心是真的。”我說,“但後來你把它弄丟了。丟在哪一個飯局上,你自己應該記得。”
我手下微微用力。黃霑的身體輕輕一震,然後慢慢地、無聲地軟了下去,靠在椅背上,像一盞被關掉的燈。
蔡瀾看著黃霑倒下,沒有尖叫,沒有站起來逃跑。他坐在那裡,端起那杯紅酒,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看著我,聲音平靜:“到我了?”
“到你了。”
“能讓我把這首歌唱完嗎?”他說,指了指桌上的手機,螢幕上是一首歌的歌詞頁面——《只記今朝笑》。
“不能。”我說。
我伸手,按在他的頭頂。蔡瀾沒有閉眼。他睜著眼睛,看著我,首到最後一刻。
包間裡安靜了下來。桌上還剩幾個陪客,縮在角落裡,不敢動,不敢出聲。陳寶蓮還坐在原位,面前那杯果汁還是滿的,她的手指停在杯壁上,沒有動。
我轉向她:“你願意跟我走嗎?”
她抬起頭,看著我,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我轉身,往門口走去。顧小草把最後一塊豬肉脯塞進嘴裡,拍了拍手,跟上來。唐婉從門框邊首起身,看了一眼包間裡那兩具還保持著坐姿的屍體,沒有說什麼,跟在我身後。
我們走出福臨門,86年的港香夜空低垂,霓虹燈把街道照得如同白晝。身後那間包間裡,兩位才子靜靜地坐在桌邊,像兩尊還沒來得及冷卻的蠟像。明天,報紙會寫“著名作家、詞人黃霑蔡瀾於飯局中猝逝”,訃告會寫“才子隕落,港香文壇痛失巨匠”,追悼會上會放《滄海一聲笑》,所有人都會流淚,都會懷念,都會說“那是我們最好的時代”。
沒有人會提起那間包間裡流轉過的年輕女性。沒有人會提起那些飯局上被當作社交貨幣交換的夜晚。沒有人會提起——在“才子”這個金字招牌下面,壓著多少沒來得及飛起來的蝴蝶。
我走在深夜的港香街頭,陳寶蓮跟在我身後,步子很輕,像一隻剛被從針下解救出來的蝴蝶,翅膀還皺褶著,還沒學會重新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