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又去了下一個工地。同樣的板房，同樣的公告欄，同樣的《勞務合作協議》。再下一個工地，還是一樣。連續走了七個工地，沒有一份正式的勞動合同，全都是勞務協議。
“十二小時工作制，人盡皆知，從來沒人管，沒人問。”李清照輕聲說了一句。
她沒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說什麼。
我們又去了一家勞務公司。
公司在城中村的一棟自建房裡，一樓是門面，二樓是辦公室。門面裡擠滿了等活的工人，有的坐在塑膠凳上玩手機，有的首接席地而坐打瞌睡。牆上貼著一張招工啟事，上面寫著：
“招鋼筋工，日結300元，要求有經驗，吃苦耐勞。”
“招水電工，日結280元，包吃不包住。”
“招小工，日結180元，無需經驗。”
“日結。”何蔚藍盯著那張招工啟事，“沒有社保，沒有醫保，沒有工傷保險。幹一天算一天，不幹就沒有收入。”
“這就是現代的流民安置方式。”我說，“市場調節，自負盈虧。能幹的就幹，不能幹的就餓著。”
“可他們有工作啊！”何蔚藍還在堅持她那一套。
“有工作就等於有保障嗎？”我問她，“如果今天工頭說‘明天不用來了’，他們怎麼辦？如果今天老闆跑路了，他們怎麼辦？如果他們幹活的時候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殘了，老闆只給兩千塊錢打發他們走，他們怎麼辦？”
何蔚藍沉默了。
我們又走訪了幾個地方。
一個外賣騎手聚集的站點。騎手們穿著統一的制服，正在排隊等單。我們和其中一個騎手聊了幾句。
“一天干幾個小時？”
“十幾個吧。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十點回家。”
“有社保嗎？”
“啥？”
“養老保險，醫療保險。”
騎手笑了：“你想啥呢？我們是外包公司的，跟平臺沒有勞動關係。社保？做夢呢。”
“那工傷呢？”
“自己買意外險。一個月幾十塊錢。不買也行，出事了自己扛。”
我們又去了一個快遞分揀中心。凌晨三點，分揀中心裡燈火通明。傳送帶不停運轉，工人們站在流水線旁，快速地分揀著包裹。他們的動作機械而麻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夜班，一小時十五塊錢。”一個分揀工告訴我們，“一晚上幹十二個小時，一百八十塊。一個月幹滿三十天，五千西。扣掉房租吃飯，能剩兩千就不錯了。”
“有社保嗎？”
“有。”分揀工說，“但是最低檔的。以後老了，一個月能領幾百塊錢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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