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我們回到了菜市場。
夕陽還掛在西邊，把糖葫蘆櫃上的糖衣映得金燦燦的。蘇小狸“嗷”一聲就撲到廚房去了，喊著“老公我要吃紅燒肉”——剛才在2030年看了半天工地和外賣站，她大概是餓壞了。瑞萌萌默默撿起剛才被打斷的竹籤，繼續串山楂，動作比出發前更慢了些，像是在消化這一路看到的東西。
何蔚藍沒動。
她站在攤位前，手裡攥著那本從2030年勞動監察大隊門口撿來的《勞動保障手冊》，指節捏得發白。我們剛才看的那些畫面——工地十二小時、外賣的“合作協議”、法院裡哭的妻子——像幾根刺，紮在她腦子裡，拔不出來。
“局長。”她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戶有所居。”
“嗯？”我正讓蘇小狸剝葡萄，聞言抬了抬眼皮。
“憲法裡寫了，“公民的合法的私有財產不受侵犯”，“國家建立健全同經濟發展水平相適應的社會保障制度”。還有《城市房地產管理法》，“國家實行住房保障制度，保障居民的基本住房需求”。“何蔚藍語速很快，像是在背課文，”還有“居者有其屋”的提法，從九八年房改就提了，提了三十多年了。“
”所以？“我把一顆葡萄扔進嘴裡。
”所以瑞萌萌為什麼還是租隔斷房？“何蔚藍指著正在串山楂的瑞萌萌，”她算“流民”，那國家說“戶有所居”，是給誰住的？“
蘇小狸從廚房探出頭：”老公，戶有所居是啥？能吃的嗎？“
”不能。“何蔚藍搶答，”是保障老百姓有房子住的。“
”哦——“蘇小狸縮回去，”那萌萌怎麼沒住上？“
”問你老公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瑞萌萌也停了手，抬頭看著我，沒說話，但眼神里有疑問。
我嘆了口氣，把葡萄皮吐進垃圾桶，坐首了身子：”何蔚藍，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們武警支隊的年度考核表，滿分一百分，怎麼分配的？“
何蔚藍愣了一下：”體能測試佔二十，業務考核佔三十，案件辦結率佔二十五，群眾滿意度佔十五，其餘雜項十分。“
”群眾滿意度裡，“轄區流動人口居住保障”這一項，佔幾分？“
”……“何蔚藍卡殼了，”沒、沒單列。算在“民生服務”小項裡，大概……一分？“
”一分。“我點了點頭，”那街道辦主任的考核表呢？“
”我哪知道街道辦的——“
”唐婉。“
唐婉從攤位後面走出來，手裡己經捧著一份檔案，推了推眼鏡：”2029年修訂的《地方政府績效考核指導意見》，地級市層面：GDP增速佔三十，財稅收入佔十五，維穩佔二十，安全生產佔十，生態環保佔十，其餘民生類指標合計十五，其中“住房保障”單列五分。“
她把檔案遞過來，何蔚藍接過去翻了兩頁，臉色越來越沉。
”五分。“唐婉補了一句，”而且是“約束性指標”而非“激勵性指標”——意思是，做砸了（比如鬧出保障性住房爛尾群體性事件）扣分，做好了（比如超額完成保障房建設）不加分。權重五分，滿分一百分。“
”什麼意思？“蘇小狸又探出頭。
”意思是，“我接過話，”一個街道辦主任，一年到頭拼命幹，把轄區內所有瑞萌萌這樣的租房戶都安置進保障房，考核能加零分——因為“做好了不加分”。反之，他要是不管這攤事，只要不出群體性事件，扣零分。一來一回，他圖啥？“
”圖升職？“薔薇插嘴。
”升職看什麼？看GDP，看財稅，看維穩。保障房建設投錢多、週期長、回報看不見，還不如引進一家小工廠，一年拉兩百萬稅收，考核裡頂五個“戶有所居”。“我笑了笑，”所以這條法律，從寫上憲法的那天起，就是條死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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