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商務酒店出來後,我沒有首接回菜市場,也沒有去找蘇小狸逛街。我在巨峽市的老城區裡七拐八繞,穿過幾條窄巷子,在一棟老舊居民樓前停下了腳步。樓不高,六層,外牆的塗料己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一樓有幾間儲藏室改造的小賣部和修車鋪,門口堆著雜物。我上了三樓,左手邊,門牌號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我敲了敲門。
裡面沉默了很久。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那種長期不怎麼說話的人特有的沙啞和遲鈍:“誰?”“金默。來請你喝酒的。”又是很長一段沉默。門開了一條縫,防盜鏈還掛著,半張臉從門縫裡露出來——亂糟糟的頭髮,深陷的眼窩,鬍子不知道多少天沒颳了。他看著我,眼神里沒有警惕,沒有好奇,只有一種被磨平了所有稜角的麻木。
“我不認識你。”“現在認識了。”我把手裡的塑膠袋提起來晃了晃,裡面裝著兩瓶白酒和一包花生米,“樓下買的,便宜貨,將就喝。”
他又看了我幾秒鐘,然後門關上了。我聽到防盜鏈被取下來的聲音,門打開了。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領口鬆垮垮的,袖子捲到肘彎。他比我想象中要高一些,但瘦得厲害,鎖骨和腕骨的輪廓清晰可見。他側了側身,讓我進去了。
屋子很小,一室一廳,傢俱少得可憐。客廳裡一張摺疊桌,兩把塑膠凳,一臺老式電視機,螢幕上落了一層灰,顯然很久沒開過了。牆角堆著幾個紙箱子,裡面裝滿了書,有些書脊己經開裂了,看得出被反覆翻閱過。他把桌上的幾本舊書挪開,騰出兩塊地方,把塑膠凳擺好。我坐下,擰開一瓶白酒,給他倒了一杯,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杯,沒有碰杯,沒有客套,一口乾了。然後他放下杯,抹了抹嘴,問我:“你找我幹什麼?”“來看看你。”我說,“順便給你帶個訊息。”
“什麼訊息?”“我今天上午,和國防部的人談了談。談完之後,我提了你。”
他的手頓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間,然後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來,又一口乾了。“提我幹什麼?”“我跟他們說,2001年在靖國神社放火的那個人,國家欠他一個交代。不是獎章,不是表彰,是一句‘我們知道你沒有忘記’。就這麼簡單。”
他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看著杯底殘留的幾滴酒液,沒有說話。
“他們怎麼說?”他問。“他們沒有說。沉默了很久,然後換了個話題。”他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答案。他把酒杯放下,沒有再倒酒。
“你來,就為了告訴我這個?”“不是。我來,是給你兩份邀請。”
我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紙,放在桌上。一張是手寫的,我的字跡,內容很簡單——“來澳洲希望鎮,我給你一塊地,你想種地也行,想教書也行,什麼都不想幹也行。管吃管住,沒人管你。”另一張是列印的,蓋著公章,抬頭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國防大學政治部”,內容是一份正式的邀請函——邀請李強同志前往國防大學後勤部擔任檔案管理員,享受正式職工待遇,提供宿舍和食堂。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兩張紙,看了很久。他先拿起國防部的那張,仔細地讀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是在確認每一個字的真實性。然後他放下那張,拿起我手寫的那張,也讀了一遍,讀得比剛才更快一些,然後也放下了。
“你今天來找我,是你自己的意思?”“是我的意思。”“為什麼?”
我沒有首接回答。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說:“我小時候,課本上講了很多東西。勤勞致富——我信了。助人為樂——我信了。愚公移山——我信了。善有善報——我也信了。我全都信了,信得死死的。然後我長大了。”
“我發現勤勞致不了富,最勤勞的人往往拿得最少。我發現助人為樂的人常常被人當成傻子。我發現愚公移山的故事裡,愚公最後是靠神仙把山搬走的,不是靠他自己一鋤頭一鋤頭挖完的。我發現善有善報在現實裡是個笑話——那個在靖國神社門口放火的人,坐了十個月的牢,出來之後妻離子散、眾叛親離,沒有一個人跟他說過一句‘你做得對’。”
“我學得越多,信得越多,傷得就越深。後來我給自己這種症狀起了個名字——‘教育創傷應激綜合症’。就是小時候被灌輸了一整套美好的價值觀,長大後被現實反覆抽耳光,抽到你不知道該信什麼。”
他聽著,沒有打斷我。他坐在那裡,雙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桌上那兩張紙。過了很久,他開口了:“治好了嗎?”
“沒法治。”我說,“只是我現在強大了,我現在出息了。我能無視一切規矩,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我可以一拳把整個澳洲錘回原始時代,可以在軌道上踢衛星,可以讓全世界的大使館給我老婆打錢。我不用再遵守那些讓我痛苦的規則了,因為我自己就是規則。”
“但你不一樣。你是在沒有力量的情況下,做了你認為對的事。然後你承受了全部的代價。你才是真正的勇士。”
他沒有說話。他低著頭,看著桌上那兩張紙,又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拿起了其中一張。
他拿的是國防部的那張邀請函。
“我選這個。”他說,聲音很輕,但很穩。
我看著他手裡的那張紙,沉默了幾秒鐘。“為什麼?我給的條件更好。一塊地,自由,沒人管你。你去了希望鎮,想幹什麼幹什麼,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我知道。”他說,“但我更想待在體制內。”
“為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睛很疲憊,但很清澈。“因為我放火,就是因為我相信這個體制還有救。如果我不信了,我那把火就白燒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我笑了,笑得有點苦。“行。你比我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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