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希望鎮的夜風帶著田野的氣息，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動了客廳的紗簾。
我剛把蘇小狸擺平。這丫頭今晚格外亢奮，纏著我鬧了好一陣子，最後像一隻被擼舒服了的貓一樣蜷在被窩裡，呼吸均勻，嘴角還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我甩了兩下胳膊，準備去衝個澡，光著腳走出臥室，穿過走廊，來到客廳——
然後和琪琳撞了個正著。
她站在客廳門口，一隻手還保持著推門的姿勢，另一隻手握著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時間：02:07。她顯然是剛從國安那邊的會議室回來，衣服都沒換，頭髮有些散亂，臉上帶著熬夜後的疲憊和心事重重的表情。
然後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往下掃了一下。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連連後退了三步，後背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正常膚色變成了通紅，再從通紅變成了慘白，嘴巴張了張，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我——”
“下流。”我啐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光溜溜走過客廳，來到冰箱前，拉開門，拿出一瓶啤酒，拇指一彈，瓶蓋飛進垃圾桶，仰頭一氣兒灌下去半瓶。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走了一部分燥熱。
琪琳還僵在門口，目光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最後只好盯著天花板的某一個角落，聲音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邊緣感：“你……你能不能先穿條褲子？！”
“這是我家。”我又灌了一口啤酒，“你凌晨兩點闖進別人家客廳，還怪主人不穿褲子迎接你？這是什麼道理？”
“我——我是有急事要跟你說！”
“說。”
“你就不能先穿上褲子再說嗎？！”
“不能。啤酒喝完我就去洗澡，洗完澡就睡覺，穿了還要脫，麻煩。”我把剩下的半瓶啤酒喝完，把空瓶精準地投進廚房角落的回收桶裡，然後終於大發慈悲地從旁邊的衣帽架上扯下一件花襯衫，隨意地披在身上，也不扣釦子，“行了，遮住了。說吧，什麼事。”
琪琳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移回來，確認那件花襯衫確實遮住了一些不該看的東西之後，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靠在門框上：“國安那邊的會議開完了。關於罵人的法律差異問題，討論了三個小時，沒有結論。”
“意料之中。”我走到院子門口，推開紗門，赤腳踩在溫熱的石板地上，“出來走走吧，屋裡悶。”
琪琳猶豫了一下，跟了出來。
希望鎮的深夜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更遠的地方，田野裡的蟲鳴此起彼伏，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搖籃曲。月光灑在土路上，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澤。路兩邊的五畝之宅裡，有的窗戶還亮著昏黃的燈光，有的己經完全暗了，只有屋頂的太陽能指示燈在一閃一閃地呼吸。
我們並肩走在土路上，誰也沒有說話，腳步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走了大約五分鐘，琪琳終於打破了沉默：“你剛才說，我‘下流’？”
“嗯。”
“你光著身子在客廳裡走來走去，你說我下流？”
“你看了。”
“我——我那是不小心看到的！”
“不小心看到也是看到。看了就是下流。”
琪琳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不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下去。她換了一個方向：“你之前說，西梁國沒有成文法，只有公序良俗。我想了一晚上，還是覺得不太對——公序良俗這東西，太模糊了。什麼算‘善’，什麼算‘惡’，誰來定義？如果每個人的標準不一樣，那不亂套了嗎？”
“標準是一樣的。”我說，“五千年積累下來的共識，不是某一個人定義的。善有善報、助人為樂、公平交易、懲惡揚善——這些不是法律條文，是道德共識。共識的意思是，所有人都認同，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論證。就像你不會去論證‘殺人不對’一樣，它就是對的。”
“那如果有人不認同呢？”
“那就不是西梁國人。”我看了她一眼，“西梁國的核心凝聚力，就是對這套公序良俗的共同認同。你不認同，你可以離開，沒有人攔你。但只要你留在西梁國的土地上，你就預設接受了這套共識。你不接受，你就會被共同體排斥。排斥的意思不是坐牢，是沒有人和你做交易，沒有人願意幫你，沒有人願意和你組隊。在一個以‘善有善報’為核心的社會里，沒有人願意和你互動，你就等於不存在。”
琪琳沉默了。她走了一段路，又開口了：“那你們這套共識，和古代的倫理法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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