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琳愣了一下：“這算什麼短板？”
“很嚴重的短板。”我說，“資本主義為什麼發展得快？因為資本會逼迫人不斷工作、不斷創新、不斷提高效率。你不進步，你就被淘汰。這種壓力是殘酷的，但它確實推動了技術和生產力的飛速發展。西梁國沒有這種壓力。每個人五畝宅基地、一百畝耕地，自給自足，餓不死。沒有人逼你加班，沒有人逼你創新，沒有人逼你提高產量。你想躺平就可以躺平，想擺爛就可以擺爛。”
“所以我們的科技雖然先進——有空間技術、有時空穿越、有隨身世界——但在很多細分領域，反而不如你們現代社會。比如農業。我們的種子還是幾十年前的品種，產量一般，抗病蟲害能力一般。你們那邊己經有了轉基因抗旱小麥、抗鹽鹼水稻、垂首農場、植物工廠——這些我們都沒有。因為我們沒有動力去研發這些東西。糧食夠吃就行了，為什麼要費勁去提高產量？”
琪琳的腳步停住了。她站在那裡，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有些複雜：“所以……這就是我們現代社會存在的價值？”
“對。”我也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她，“你們卷，你們累，你們互相踩，你們把一部分人踩進泥裡，讓另一部分人踩著他們往上爬——這個過程是殘酷的，但它確實產生了大量的技術成果。而這些成果，是我們需要的。”
“我們會來補充你們的技術代差。你們的新種子、新農機、新材料、新工藝——我們都會引進，消化，變成我們自己的東西。這也是我們和你們建立聯絡的基礎。不是因為我們喜歡你們，是因為你們有用。”
琪琳看著我，月光在她的瞳孔裡反射出兩點微光。她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一下：“你說話真難聽。”
“實話都不好聽。”
我們又走了一段路。琪琳低著頭，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忽然問了一句：“金默，你懂的真多。你活了多久了？”
“這不廢話嗎。”我雙手插在花襯衫的口袋裡，踩著月光往前走，“活了這麼多年，十年看一本書，也學富五車了。”
琪琳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說，我們用的是契約法，那我們的社會，會變得越來越沒道德嗎？”
“不會。”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不會？”
“要是十年前，我會說‘會’。”
“那現在為什麼說‘不會’？”
我停下了腳步。路邊有一棵大榕樹，樹冠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陰影。我走到樹下的石頭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她也坐。琪琳猶豫了一下，坐了下來。
“上個世界，我把大乘佛法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我說，“然後又順著時間線跑了一圈，從佛陀時代跑到現代，親眼看了佛教在兩千年裡是怎麼演變的。思想水平提升了一下。”
“什麼意思？”
“切，文盲。”我笑了一下，然後正經起來，“你知道‘善良’這個詞的含義，在中國歷史上發生過一次重大的轉變嗎？”
琪琳搖了搖頭。
“佛教傳入中國之前，中國本土的‘善’，主要是儒家的‘仁’和墨家的‘兼愛’。仁者愛人，但愛有差等——先愛自己的親人，再愛外人。兼愛則是無差別地愛所有人。但無論是仁還是兼愛，都主要停留在人際關係層面。”
“佛教傳入之後，帶來了‘大慈大悲’的概念。慈是予樂，悲是拔苦——不僅要愛別人，還要幫助別人脫離苦難。這個理念和中國本土的‘仁’結合之後，產生了一種新的東西。到了宋代，佛道儒三家合流，‘善良’這個詞的含義，從‘救苦救難’——也就是被動地同情和救助——轉向了‘修橋鋪路’——也就是主動地建設和改善。”
“修橋鋪路，本質上就是基礎設施建設。你修一座橋，可以讓千百人不再涉水過河；你鋪一條路，可以讓偏遠山村連通外界。這種‘善’，比單純地施捨一碗飯、救助一個病人，影響更大、更持久。”
“然後呢？”琪琳問。
“然後就是你們現在看到的——現代社會的公共教育、公共醫療、公共交通、公共水利、公共電網——這些都是‘修橋鋪路’的延續。你們建學校，讓幾億孩子識字；你們建醫院，讓幾億人看得起病；你們建高鐵，讓幾億人能方便地出行。這些，都是大善。不是某一個人做的善事，是整個社會系統在做善事。”
琪琳沉默了很久。她坐在榕樹下的石頭上，雙手撐在膝蓋上，望著遠處月光下朦朧的田野輪廓。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有些低：“那我們……沒有那麼不堪？”
“瑕不掩瑜。”我說。
她轉過頭看著我，月光在她的眼睛裡閃爍：“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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