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電話吵醒的。
準確地說，是被兩通電話吵醒的。第一通是東方小紅打來的，時間大約是早上七點半。我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貼在耳邊，聽到東方小紅用她那慣常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氣說：“種子的事，我們商量好了。”
“嗯……”我閉著眼睛，含糊地應了一聲。
“要質量，不要產量。我們不需要和他們的農業體系競爭，我們需要的是提升國民的飲食體驗。所以優先引進口感好、營養價值高、功能性強的品種，產量夠吃就行。”
“嗯……”
“種子退化的問題，我們也解決了。隨身靈泉空間本身就是封閉空間，與外界的微生物環境和花粉傳播渠道隔離。只要買到本株，在空間內進行無性繁殖或組織培養，就不會出現性狀分離。不需要每年買新種子。”
“嗯……”
“這事兒我們接手了，你不用管了。就是通知你一聲。”
“嗯……好……辛苦了……”我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皮越來越重。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東方小紅說了一句“你繼續睡吧”，就結束通話了。
我把手機往床頭櫃上一扔，翻了個身，把頭往旁邊一埋——埋進了一片柔軟溫暖的所在。雛田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醒了，但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躺著，任由我把臉埋在她的胸口。她的手指輕輕地穿過我的頭髮，動作輕柔而舒緩，帶著一種無聲的包容。我閉上眼睛，準備重新墜入夢鄉。
天不遂人願。
手機又響了。
我本能地不想理它。但它頑強地響著，一遍又一遍，絲毫沒有要結束通話的意思。雛田輕聲說：“陛下，電話。”我把臉從她胸口抬起來，嘆了口氣，伸手摸到手機，看了一眼螢幕——瑞萌萌。
我接起來，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那頭就傳來瑞萌萌的聲音，帶著一種我從未在她身上聽到過的慌張：“叔……我爸媽來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沉默了兩秒，然後說：“等著，我過去。”
我掛了電話，坐起來，無奈地推開還纏在我身上的雛田，又把蘇小狸壓在我胳膊上的那條腿抽出來，蹬著綱手的屁股借了點兒力，從橫躺在床尾的玖辛奈頭上邁過去，終於成功地下了床。整個過程耗時大約十五秒，動作難度係數堪比奧運體操專案。
衝了個澡，換好衣服，走出臥室的時候，琪琳和何蔚藍己經等在客廳了。她們一人端著一杯茶，顯然己經起床有一陣子了。琪琳看到我下來，放下茶杯：“瑞萌萌的電話？我們聽到了。一起去吧。”
“走吧。”
我揮了揮手，三道光芒閃過，我們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客廳中。
希望鎮。
清晨的陽光灑在這片新生土地上的時候，一切都顯得寧靜而祥和。遠處的田野裡，早起的農民己經開始了耕作，炊煙從錯落的屋頂上升起，在晨風中緩緩飄散。但在鎮口的一棟新建的木屋前，氣氛卻沒有那麼祥和。
瑞萌萌正與一對中年男女相對而立。
她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微微攥著拳頭，姿態緊繃，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或防禦的小獸。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上，不敢抬頭看對面那兩個人。那對中年男女——她的父母——站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女人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鬢角己經有了白髮。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有不滿，有埋怨，還有一種隱約的生疏。
那種生疏，不是吵架後的冷戰，不是久別重逢的陌生，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難以彌合的隔閡。
留守兒童的父母，就是這個樣子的。
拿起工作陪不了你，放下工作養不起家。從小把孩子丟給爺爺奶奶，一年見一次，一次待十天。小時候孩子還會哭著不讓父母走，後來不哭了，再後來連電話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等到孩子長大了，父母老了，想要彌補的時候，才發現中間隔著的那十幾年，己經變成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父女不熟。就這麼簡單，就這麼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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