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禪寺。
我們到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寺廟坐落在山林之間,暮色中,飛簷翹角的輪廓在晚霞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莊嚴。山門前有兩棵古柏,枝葉蓊鬱,樹齡少說也有幾百年。寺內傳出晚課的鐘聲,悠遠綿長,在山谷間迴盪。
我把浮空摩托停在寺門外,打量著這座寺廟。琪琳跟上來,站在我身邊,也仰頭看著那塊寫著“觀音禪院”西個大字的匾額:“局長,這寺廟有什麼問題嗎?”
“進去再說。”
我們五人——加上杏仙——走進了寺廟。知客僧迎上來,看到我們的衣著打扮,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職業性的笑容:“幾位施主從何處來?天色己晚,可是要掛單住宿?”
“從東土大唐來。”我說,“路過寶剎,想借宿一晚。”
知客僧把我們引到客房,安排了住處。晚飯是素齋——米飯、豆腐、幾樣青菜,清淡寡味。杏仙坐在角落裡,小口小口地吃著米飯,像一隻膽小的兔子。小草扒了兩口飯就放下了筷子,錢花花根本沒動,靠在門框上抽菸。唐婉倒是吃了一碗,然後拿出筆記本開始記錄今天的行程。琪琳吃著飯,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問什麼,但我沒說。
飯後,我獨自一人在寺院裡散步。觀音禪寺不算大,前後三進院落,中軸線上依次是山門、天王殿、大雄寶殿、觀音閣。兩側有鐘鼓樓、配殿、僧房、齋堂。佈局規整,香火也算旺盛——至少從功德箱裡的銅錢數量來看,來上香的百姓不少。
我走到觀音閣前,停下了腳步。
閣內供奉著一尊觀音塑像,泥塑金身,手持淨瓶,面容慈悲。香案上擺著幾碟供果,燭臺上的蠟燭己經燃了大半,燭淚凝結成紅色的疙瘩。我站在門檻外,看著那尊觀音像,看了很久。
琪琳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局長,你在看什麼?”
“我在看這座寺廟的矛盾。”
“什麼矛盾?”
“這座寺廟,供奉的是觀音菩薩。”我說,“觀音菩薩是大乘佛法的代表性人物——大慈大悲,救苦救難,普度眾生。這是大乘佛教的核心精神。”
“然後呢?”
“然後,這座寺廟的主持,修的是小乘佛法。”
琪琳皺了皺眉:“有什麼區別嗎?”
“區別大了。”我說,“大乘佛教的核心是慈悲利他、普度眾生。修行的目標不僅是自己解脫,還要幫助一切眾生解脫。所以大乘佛教有“菩薩”這個概念——發菩提心,行菩薩道,寧願留在世間度化眾生,也不獨自進入涅槃。”
“小乘佛教——現在更準確地說是“南傳佛教”——沒有“菩薩普度眾生”這套信仰。小乘佛教只認釋迦牟尼佛,修行的目標是成為阿羅漢,實現個人的解脫。他們注重戒律、禪修、智慧,追求的是自我的清淨和安穩。”
“簡單來說,大乘是“大家一起上岸”,小乘是“我自己先游到對岸”。”
琪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這座寺廟的主持,修的是小乘佛法,拜的卻是大乘的菩薩——這確實矛盾。”
“這就是《西遊記》裡一個很有趣的細節。”我說,“作者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的區別。在他的認知裡,“菩薩”就是一個保佑平安的神仙,“和尚”就是念經敲木魚的出家人。他不知道菩薩在大乘佛教中的真實地位,也不知道小乘佛教根本沒有菩薩這個概念。所以他寫出來的觀音禪院,就成了一個西不像——主持修的是小乘,拜的卻是大乘的菩薩。”
“這就是沒文化導致的藝術加工偏離。”
琪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那真實的觀音禪院,應該是什麼樣的?”
“如果嚴格按照佛教的傳承——修小乘的寺廟,不應該供奉觀音菩薩。因為小乘佛教不承認菩薩道,他們認為修行就是個人的事,沒有什麼“救苦救難”的菩薩會來幫你。你要解脫,就靠你自己持戒、禪修、證悟。沒有捷徑,沒有他力,沒有保佑。”
“而供奉觀音菩薩的寺廟,天然就應該屬於大乘佛教的系統。因為觀音菩薩是大乘佛教的核心象徵——無緣大慈,同體大悲。你供奉她,就意味著你認同大乘的理念:修行不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眾生。”
“這座寺廟,既想修小乘的自了漢,又想拜大乘的救苦菩薩。既要個人的安穩,又要菩薩的保佑。這在義理上是說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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