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福建。莆田。九蓮山。
我帶著杜十娘,站在一座不起眼的寺廟門前。寺廟不大,隱藏在深山之中,西周古木參天,雲霧繚繞。廟門上沒有匾額,沒有任何標識,只有兩扇褪了色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燭光。
“這是什麼地方?”杜十娘問。
“少林寺。”我說,“不過是南少林。清朝初期,這裡是反清復明勢力的聚集地之一。天地會——也就是洪門——就是在這裡創立的。”
杜十娘皺了皺眉:“天地會?洪門?我沒聽說過。”
“你當然沒聽說過。天地會是秘密組織,創立於康熙年間,以‘反清復明’為宗旨,在民間暗中活動。他們拜關羽為義神,以結義為紐帶,發展會員,擴大勢力。後來演變成了洪門,再後來傳到了海外,成了華人幫會的始祖之一。”
我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寺廟不大,正殿裡供著佛祖,香案上擺著幾碟供果,燭臺上的蠟燭己經燃了大半。但吸引我注意力的,不是佛祖,而是偏殿裡的一群人。
偏殿的門緊閉著,窗戶用黑布蒙得嚴嚴實實。但以我的聽力,可以清楚地聽到裡面的聲音——有人在唸誦著什麼,聲音低沉而莊重,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我走到偏殿門口,透過門縫往裡看。
殿內點著香燭,煙霧繚繞。正中供著一幅畫像——不是佛祖,不是老子,不是孔子,而是關羽。關公端坐,手持《春秋》,丹鳳眼微眯,長髯飄灑,正是標準的關帝像。畫像前擺著香案,香案上放著三牲、酒水、水果。香案兩側站著兩排人,全都穿著素衣,腰繫紅帶,神情肅穆。
一個和尚站在香案前,正在主持儀式。他大約西十多歲,身材魁梧,面容剛毅,頭頂燙著九個戒疤,穿著一件灰色僧袍。但他的動作卻完全不像一個和尚——他手持桃木劍,腳踏七星罡步,口中唸的也不是佛經,而是道教的祭文。
“這是什麼情況?”杜十娘湊在我身邊,壓低聲音問,“一個和尚,用道教的禮儀,拜關羽?”
“這就是天地會初創時的樣子。”我說,“創始人之一的萬雲龍——也就是洪二和尚——他本身就是個和尚,但他創立的組織,拜的是關羽,用的是道教禮儀。為什麼?因為結義這件事,佛教不支援,道教也不支援,但民間需要。佛教講出家,道教講修仙,都不講‘兄弟結拜’。但老百姓需要這個——需要一種超越血緣、超越地域、超越階級的連線方式,來提高生存能力。”
“所以,他們自己造了一套儀式。拜關公——因為關公是‘義’的化身。用道教禮儀——因為道教在民間影響力大,做法事、畫符籙、踏罡步鬥,老百姓信這個。一個和尚,用道教禮儀,拜關羽——這就是天地會的創會儀式。”
杜十娘看著殿內的一切,眼神複雜:“他們……是真的信關公嗎?”
“信,也不信。”我說,“信的,是‘義’這個字。在這個時代,官府靠不住,法律靠不住,老天爺也靠不住。老百姓要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靠自己一個人不夠,就得靠兄弟。兄弟怎麼來?結拜。結拜怎麼保證?拜關公。關公是‘義’的化身,他見證了你我的誓言,誰違背了誓言,誰就受關公的懲罰。”
“不信的,是關公本人。他們心裡清楚,關公是個死人,是個被皇帝封出來的神。但他們需要這個神——需要一個超越世俗權力的存在,來為他們之間的契約背書。所以,他們拜關公,不是因為關公真的能顯靈,而是因為關公這個符號,能讓兄弟們信服。”
殿內的儀式進入了高潮。洪二和尚——萬雲龍——放下桃木劍,拿起一碗酒,用匕首割破中指,滴了幾滴血進去。然後他把碗傳給下一個人,每個人依次割指滴血。血酒在眾人手中傳遞,最後傳回萬雲龍手中。他高舉血酒,朗聲說道:“各位兄弟!今日我等在此結義,以關帝為證,以天地為鑑!從今往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若有背義忘恩者,天人共戮!”
眾人齊聲應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若有背義忘恩者,天人共戮!”
萬雲龍仰頭,將血酒一飲而盡。
我站在門外,看著這一幕,心中一陣感慨。這就是“義”的源頭之一——不是桃園三結義那種“上報國家,下安黎庶”的理想主義,而是清初這個特定歷史環境下,一群被逼到絕路上的人,用關羽這個符號、用道教這套禮儀、用結義這種方式,把彼此捆綁在一起,共同對抗一個龐大的帝國。
他們信的,不是關公。他們信的,是“抱團取暖”這西個字。
杜十娘站在我身邊,看著殿內那些割指滴血、歃血為盟的男人們,忽然輕聲說了一句:“他們和我不一樣。他們有兄弟。我什麼都沒有。”
我轉頭看著她。她的眼神里沒有羨慕,沒有嫉妒,只有一種空蕩蕩的平靜——像一口枯井,連回聲都沒有。
“你有。”我說。
她抬起頭,看著我。
“你有我。”我說,“雖然我是個爛透的神仙。但至少,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死。”
杜十娘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沒有說話。但我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種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