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歃血為盟的儀式結束了。萬雲龍轉過身,正準備宣佈“天地會正式成立”,然後他看到了我。
他愣了一下。他明明記得,偏殿的門是鎖著的,窗戶是蒙著黑布的,外面還有兄弟把守。這個穿著奇怪衣服的高大男人,是怎麼出現在門口的?他身邊那個女人,又是誰?
“閣下是何人?”萬雲龍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匕首上。
“一個路過的人。”我說,“來給你們提個醒。”
“提醒什麼?”
“你們拜關羽,用道教禮儀,搞結義——這些都挺好。但你們要記住一件事:關羽是人,不是神。他被封神,是昏君們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你們拜他,可以。但別把他當成真的神。真正的神,不是被皇帝封出來的。”
萬雲龍沉默了。他看著我,眼神里帶著審視和警惕。他身後的兄弟們也紛紛握緊了武器,隨時準備動手。
“閣下此言,何意?”萬雲龍緩緩問道。
“意思就是——你們反清復明,靠的是兄弟齊心,靠的是肝膽相照,靠的是‘義’字當頭。這些,都比拜關羽有用。關羽可以當你們的榜樣,但不能當你們的神。因為榜樣是用來學習的,神是用來跪拜的。你們需要的是學習,不是跪拜。”
萬雲龍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鬆開握著匕首的手,朝我拱了拱手:“多謝閣下指點。敢問閣下高姓大名?”
“金默。”
“金默……”萬雲龍咀嚼著這個名字,然後點了點頭,“在下記住了。”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我轉身,拉著杜十娘,走出了南少林的山門。
身後,偏殿的門重新關上。燭光透過門縫,在地面上投下一條細細的光線。殿內,萬雲龍的聲音再次響起,繼續主持著天地會的創立儀式。
“你為什麼不阻止他們?”杜十娘問,“你不是說,結義是私義,是小圈子的利益至上嗎?你不是要斬‘義神’嗎?為什麼不現在就斬了?”
“因為現在斬了,沒有用。”我說,“天地會的創立,是這個時代的必然產物。就算我今天阻止了萬雲龍,明天還會有李雲龍、張雲龍站出來,繼續搞結義。只要這個時代的老百姓還活不下去,結義就會一首存在。”
“那你做這些,有什麼用?”
“我做的,不是斬斷結義本身。我做的,是斬斷結義背後的那個神——那個被昏君們塑造出來的、被幫會們供奉起來的、被文人墨客們歌頌了六百多年的‘義神’。當‘義’不再是神,當結義不再是信仰,當關羽不再是關聖大帝——結義就會迴歸它的本來面目:一種普通的人際關係,一種平等的互助合作,一種不需要歃血為盟、不需要拜關公、不需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真誠相待。”
杜十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你做的事,比我想象的更難。”
“當然難。”我說,“不難的話,我也不會幹這麼久。”
我拉著她,走下山去。身後,南少林的鐘聲在暮色中響起,悠遠而蒼涼。天地會,就在這個夜晚,在這座不起眼的寺廟裡,正式成立了。
他們拜關羽,用道教禮儀,歃血為盟,結為兄弟。他們以為,有了關公的保佑,有了兄弟的扶持,就能推翻清朝,恢復大明。
他們不知道的是,兩百多年後,清朝確實滅亡了——但不是被天地會推翻的。而他們拜的那個關公,也會在幾百年後,被我這個來自未來的人,一指頭點碎金身。
歷史就是這樣荒誕。
但至少,在這個夜晚,在這個偏殿裡,在那群歃血為盟的男人們心中,“義”是真實的。哪怕它被扭曲了,被利用了,被神化了——但它依然是真實的。
因為真實,所以值得被拯救。
也因為真實,所以必須被糾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