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
崇寧二年。
解州。
鹽池水溢，蚩尤冤魂化蛟作怪，地方官上報朝廷。宋徽宗問計於道士徐神翁，徐神翁說：“必須請龍虎山張天師來。”於是使者快馬加鞭，趕赴江西龍虎山，禮請第三十代天師張繼先。
而此刻，張繼先正在龍虎山的嗣漢天師府裡，跟著幾個年長的法師學習請神召將的法術。
他十三歲。九歲嗣教，成為天師。五歲尚不能言，聞雞鳴忽笑賦詩，人皆稱異。他天資聰穎，道法修為深厚，是天師道未來百年的希望。
我穿過時空裂隙，落在天師府的後院裡。
一個十三西歲的少年道士，正盤膝坐在蒲團上，手持桃木劍，腳踏罡步，口中唸唸有詞：“奉請正一斬邪秘旨，召役天將——”
我走過去，一腳把他踹趴下。
“張繼先？”
少年道士趴在地上，道冠歪了，道袍亂了，他撐起身子，轉過頭來看我。他的眼神很奇特——既有少年的驚懼，又有天師的鎮定，還有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他沒有大喊大叫，沒有呼救，只是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說：“是。”
“誰教你請神術的？”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關羽是神嗎？他現在頂多就是個荊州野鬼，佛教伽藍，你用請神術請這玩意兒？”
張繼先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他只是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不肯輕易認輸的倔強。
“你……你何人？”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很穩，“關羽關雲長，漢壽亭侯，忠義無雙，死後為神，玉泉山顯聖，皈依佛門，為伽藍護法——這是千百年來——”
“千百年來個屁！”我冷笑，“關羽220年死的，到今年1103年，883年了。這883年裡，他在幹嘛？他在荊州當個野鬼，偶爾在玉泉山顯個靈，被天台宗的智者大師收編，成了佛教的伽藍護法。佛教那邊，把他當個看大門的——伽藍菩薩，聽明白沒有？就是個看寺院的護法神。道教這邊，他連個正式編制都沒有。”
“而現在——”我逼近他，一字一句地說，“你，張繼先，十三歲的第三十天師，要在這兩年內，用道教的請神術，召役關羽去斬鹽池的孽蛟。然後宋徽宗會用一枚崇寧錢封他為“崇寧真君”。從這一刻起，關羽正式踏入道教神系。”
“1104年，封“崇寧真君”。1108年，封“武安王”。1123年，封“義勇武安王”。南宋高宗封“壯繆義勇武安王”，孝宗封“壯繆義勇武安英濟王”。元文宗封“顯靈義勇武安英濟王”。明神宗萬曆十年封“協天護國忠義帝”，萬曆西十二年封“三界伏魔大帝神威遠震天尊關聖帝君”。清順治封“忠義神武關聖大帝”，光緒五年封到二十六個字——“忠義神武靈佑仁勇威顯護國保民精誠綏靖翊贊宣德關聖大帝”。”
“九百年。從一個荊州野鬼，到一個二十六個字的關聖大帝。”
“而這一切的起點——就是你，張繼先，用道教的請神術，召役關羽去斬鹽池的孽蛟。”
我站起身，俯視著趴在地上的少年天師：“你，就是關羽造神之路的第一推手。”
張繼先趴在地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地爬起來，扶正道冠，理了理道袍。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然清澈而堅定。
“上仙所言，張繼先……不敢盡信。”他說，“但上仙既為此而來，必有深意。敢問上仙——關羽忠義，難道不是事實？他千里走單騎，過五關斬六將，華容道義釋曹操，水淹七軍，威震華夏——這些功績，難道是假的？”
“功績是真的。”我說，“關羽關雲長，河東解良人，三國名將，勇冠三軍，剛而自矜。他斬顏良於萬眾之中，解白馬之圍，被曹操表封為漢壽亭侯。他辭曹歸劉，鎮守荊州，首至建安二十西年兵敗被殺。史書裡的關羽，就是個勇將。剛而自矜，傲慢無禮，“善待卒伍而驕於士大夫”。他大意失荊州，導致蜀漢戰略要地丟失，劉備伐吳兵敗，蜀漢從此一蹶不振。”
“這樣的一個人，因為“義釋曹操”的私義之舉，被後世塑造成了“義絕”的化身。”
“忠義是真的。但忠義被神化，是假的。”
張繼先又沉默了。他站在那裡，十三歲的少年，穿著灰色的道袍，頭頂九個戒疤，面容清癯，五官精緻。他的眼神里有困惑，有掙扎，有不服，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上仙……”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若如你所言，關羽不應被封神——那鹽池的孽蛟，誰來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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