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津的第三天，馬莉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整整一天沒出來。
王小米送進去的三明治原封不動地放在門口，咖啡涼了又熱，熱了又涼。代安芬在門外徘徊了幾次，想敲門，但每次手抬起來，又默默放下——她看得出來，這個十五歲的小姑娘，正在經歷某種蛻變的陣痛。
傍晚時分，馬莉推開了門。
她的眼睛佈滿血絲，但眼神亮得嚇人。她手裡攥著一份檔案——那是她用那部神奇手機，花了整整一天時間，檢索了所有的法律條文、所有的行業資料、所有的用工案例，整理出來的一份“作戰計劃”。
“召集所有部門負責人。”她說，聲音嘶啞但堅定，“會議室，半小時。”
半小時後，B牌泡麵廠行政樓三樓大會議室。
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旁，坐滿了人。銷售部孫曉燕，人事部新上任的總監（馬莉前幾天剛提拔的一個車間女工，叫周慧，三十六歲，在B牌幹了八年），生產部老班長，財務部新來的會計，宣傳部剛組建的團隊負責人（一個從北京跟來的九零後女孩，叫林悅），法務部……法務部目前只有一個人——王小米兼任，因為她是目前全廠唯一“見過世面”的人。
蘇媚靠在會議室的真皮椅背上，酒紅色的大波浪捲髮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她雙手抱胸，一雙桃花眼掃過全場，像女王在檢閱她的軍隊。我坐在她旁邊，黃毛，花臂，手裡轉著一根筆，表情慵懶，但眼神銳利。
馬莉站在會議桌的主位上，把那份檔案“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各位，”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我們換打法了。”
孫曉燕抬起頭：“馬總，您的意思是——”
“教育部那邊，我們認栽。”馬莉一字一頓地說，“但不代表我們認輸。”
她轉過身，面向孫曉燕：“銷售部，新目標——應急管理部。”
孫曉燕愣了一下：“應急管理部？他們採購泡麵？”
“他們不採購，我們就逼他們採購。”馬莉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蘇媚式的囂張，“應急管理部的職責是什麼？是應對突發事件，是搶險救災，是儲備應急物資。泡麵，是應急物資裡最核心的單品之一。他們每年都有大量的泡麵採購需求，用於救災物資儲備、應急演練、災區援助。”
她頓了頓，繼續說：“以前，這些採購訂單都給了A牌、C牌、D牌。為什麼？因為三家巨頭“價格優惠”、“供貨穩定”、“資質齊全”。但今天起，我們要撕開這個口子。”
“具體怎麼做？”孫曉燕問。
“第一，強推。”馬莉的眼神變得銳利，“我們把B牌泡麵的樣品、檢測報告、用工合規證明、八小時工作制承諾書、工人滿意度調查——所有材料，首接送到應急管理部後勤採購中心的每一位領導的辦公桌上。不採購，就天天送。送去辦公室，送去家裡，送去食堂。”
“第二，把牌子戳他們門口。”馬莉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在應急管理部大樓對面的馬路上，租一個長期廣告位。牌子上寫什麼？寫——“B牌泡麵，八小時工作制生產，工人月入過萬，全行業唯一合規工廠。應急管理部救災物資，理應採購合規產品。””
“第三，設定專人看守。”馬莉的目光落在小紅、小黃、小綠三個精神小妹身上，“你們三個，輪流在應急管理部大樓門口值班。看到採購中心的領導進出，就上去遞材料。他們不接，就站在那裡遞。他們繞路，你們就跟著遞。他們罵人，你們就錄音。他們動手——”
馬莉看向蘇媚。
蘇媚冷笑了一聲：“他們敢動手，就告他們故意傷害。輕微傷，行政拘留十五天，罰款幾百塊。不虧。”
馬莉點了點頭，轉回來看著孫曉燕：“第西，不採購就陰陽他們。應急管理部官網、微博、微信公眾號，每條動態下面，我們都去評論。“貴部救災物資儲備採購，是否考慮過生產企業的用工合規性？”“貴部是否知道，某些泡麵巨頭每天讓工人幹十三個半小時？”“貴部採購的泡麵，是不是用工人的血汗換來的？””
孫曉燕倒吸了一口涼氣。她做了六年銷售，見過各種各樣的推銷手段——請客吃飯、送禮、回扣、陪酒。但她沒見過這種——把客戶門口當戰場，把客戶領導當敵人的推銷。
“馬總……”她艱難地開口，“這樣做，應急管理部可能會把我們列入黑名單……”
“列入黑名單？”馬莉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蘇媚式的、近乎狂妄的自信，“他們敢。B牌是合法企業，產品質檢全優，用工完全合規。他們如果把我們列入黑名單，我們就起訴。告應急管理部行政不作為，告他們採購違規企業的產品損害國家利益。反人類——”
她頓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反人類！”馬莉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這個詞，“那些工廠的工人，夜班從晚上八點上到早上八點。第一頓飯是凌晨零點，第二頓飯是清晨八點。中間八個小時，不吃不喝，不準離崗。這他媽不是反人類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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