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孩子快餓死了，你還管它對錯？”
“正因為我的孩子在捱餓，我才更不能去偷。”他抬起頭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如果我去偷了，那我就和其他人沒有區別了。我就沒有資格去批判這個制度了。我就沒有資格去寫那本書了。”
“哪本書？”
“《資本論》。”
“哦，那本書。”我靠在椅背上，椅子吱呀作響，“為了寫一本書，你寧可讓孩子餓死？”
“你不明白。”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的固執，“這本書比我重要，比我的孩子重要，比我的生命重要。這本書如果寫成了，它可以改變千千萬萬個孩子的命運。我不能因為一時的軟弱，毀了它。”
“所以你就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死去？”
他的手握緊了拳頭。他的呼吸變得沉重。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是的。”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只有隔壁房間裡弗蘭契斯卡微弱的咳嗽聲傳過來。
我看著這個男人——他坐在一堆書中間，穿著一件破舊的開衫，面前攤著一本將要改變世界的著作。他為了這本書，犧牲了自己的健康，犧牲了家庭的安穩，犧牲了三個孩子的生命。他不是不知道代價，他是知道，但他選擇了繼續。
他給我的感覺很像海瑞。那個明朝的清官，寧願女兒餓死，也不肯低頭收受賄賂。一樣的固執，一樣的決絕，一樣的——讓人不知道該敬佩還是該搖頭。
“你知道嗎？”我換了個話題，“這破倫敦，又臭又髒，你來這兒幹嘛？”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因為這裡是資本的中心。”
“資本的中心？”
“倫敦的每一個碼頭，每一座工廠，每一條街道，都在訴說著資本的真相。泰晤士河上每天進出上千艘商船，裝載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貨物——棉花、茶葉、奴隸、鴉片。曼徹斯特的棉紡廠日夜轟鳴，伯明翰的鍊鐵廠火光沖天，利物浦的港口堆滿了來自殖民地的財富。工業革命在這裡發生，工人階級在這裡誕生。如果要研究資本，就必須來這裡。”
“所以你天天泡在大英博物館？”
“是的。”
“大英博物館有什麼可看的？”
他看著我，眼睛裡閃過一絲光：“大英博物館收藏著人類文明的歷史。埃及的石碑，希臘的雕塑，羅馬的銘文，印度的法典，中國的瓷器——你能想到的一切文明，那裡都有記載。我在那裡看的不只是書，我在看人類是如何從原始社會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我在看財富是如何積累的，階級是如何形成的，制度是如何演變的。”
“看出了什麼？”
“看出了一切制度都是歷史的產物。”他說，“資本主義不是永恆的自然法則，它只是人類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就像封建制度一樣，它也有誕生、成長、衰落和滅亡的過程。我要做的，就是把這個過程寫清楚。”
“寫清楚了又能怎樣？”
他看著我，目光平靜而堅定：“寫清楚了，後人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我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馬克思，你這個人，我不佩服你。”
他沒有生氣，只是平靜地問：“為什麼？”
“因為你的順序搞反了。”
“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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