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盯著我，眉頭擰緊，鬍鬚裡像藏著一場未爆發的雷雨。
“西大文明古國死了仨？”他重複了一遍我的話，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困惑，“你在說什麼？”
“我說，你看了那麼多書，讀了那麼多報告，翻了那麼多藍皮書——”我伸出手指，在他那張堆滿稿紙的桌子上點了點，“你讀過道德嗎？”
“道德？”他愣了一下，隨即皺眉，“我讀過古希臘的哲學，讀過康德的倫理學，讀過黑格爾的法哲學。我難道——”
“我不是說倫理學。”我打斷他，“我說的是道德本身。是讓人知道“不應該把大街弄成爛泥塘”的那種東西。是讓人知道“不應該眼睜睜看著鄰居家孩子餓死”的那種東西。是讓人知道“不應該用制度去壓迫人，然後用制度為自己辯護”的那種東西。”
他沉默了。
“你在大英博物館看了什麼？”我問，“說來聽聽。”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要在這種荒誕的對話中抓住一絲嚴肅：“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亞當·斯密《國富論》，李嘉圖《政治經濟學及賦稅原理》，馬爾薩斯的人口論。這是剩餘價值理論的基礎。”
“還有呢？”
“英國議會的藍皮書。”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種學者談到自己核心資料時特有的光芒，“藍皮書是英國下議院授權出版的官方報告和統計資料——工廠童工調查報告、工人工資統計、礦山調查、進出口貿易、議會辯論記錄。這是一手現實材料，不是文人寫的故事。它記錄真實的工人苦難、工時、貧富資料。《資本論》大量引用了這些官方報告。”
“還有呢？”
“各國史書。當然包括英國史書——休謨《英國史》，麥考萊《英國史》，寫1688光榮革命的那部。還有羅馬史、中世紀歐洲史、法國大革命史料。我重點研究所有制演變、土地制度、行會、原始積累。《資本論》“原始積累”那一章，大量取材英國曆史——圈地運動，把農民趕出土地，變成工廠僱傭勞動力。圈地運動就是英國本土歷史。”
“還有呢？”
“空想社會主義著作——歐文、傅立葉。技術、農業、手工業資料。歐洲各國議會檔案。”他頓了頓，“後期我還讀了摩爾根的《古代社會》，研究原始氏族公有制。”
他說了很多。
但是，我方了。
西大文明古國死了仨，這些都是失敗的資料。而且，西方社會，沒有明確的道德體系——這年頭還燒女巫呢，1782年，瑞士才處死最後一個被指控的女巫。一個還在燒女巫的文明，哪兒來的道德？
“我問他，看過東方的書嗎？”
他茫然地看著我：“東方？”
“對。東方。華夏。先秦諸子。儒家、道家、法家、墨家。”
他搖了搖頭：“沒有。”
“都沒有翻譯過來呢，看個屁呀。”我聳了聳肩。
綜合結果——卡爾沒有接觸過道德，沒有接觸過東方倫理法。
他讀了一輩子書，從亞當·斯密一首讀到摩爾根，從英國藍皮書一首讀到法國議會檔案。他研究資本如何運轉，研究剩餘價值如何產生，研究生產資料歸誰所有。他分析了人類社會的經濟規律，剖析了資本主義的內在矛盾。
但他從來沒讀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他從來沒讀過“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他從來沒讀過“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
一個連道德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寫了一本關於人類解放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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