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人來人往。有戴著高禮帽的紳士,有提著裙襬匆匆走過的淑女,有光著腳在泥漿裡奔跑的報童,有趕著馬車的車伕,馬車車輪碾過泥漿,濺起一片黑色的飛沫。一個賣花的小女孩站在街角,籃子裡面的花己經被煤灰染成了灰色。她咳嗽著,瘦小的肩膀在單薄的衣衫下瑟瑟發抖。
我攔住一個路人:“請問,迪安街怎麼走?”
那人看了我一眼——我這一身裝束在這個時代顯得格外突兀,方拖鞋、休閒褲、襯衫,沒有任何維多利亞時代的元素——但他可能把我當成了某個從殖民地來的怪人,勉為其難地指了個方向:“往前,左轉,第三個路口。”
“多謝。”
我繼續在泥漿裡跋涉。
走過了一個街區,我看到一群人圍在街邊。走近一看,是一個女人正在訓斥一個男孩。男孩大概七八歲,光著腳,褲子上全是泥漿,手裡攥著一個破布袋。女人尖銳的聲音在街道上回蕩:“你這個廢物!連一便士的煤都偷不到!今天沒飯吃!”
男孩低著頭,不敢說話。
旁邊一個老頭蹲在牆角,咳嗽得撕心裂肺。他的咳嗽聲裡帶著一種空洞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刮出來的嘶啞。這是倫敦的常態——肺結核、傷寒、天花、霍亂,每一種病都在收割人命。1841年,倫敦男性的出生預期壽命只有40歲。在城市貧民窟裡,這個數字會降到16到30歲。
我繼續往前走。
迪安街。Soho區。
卡爾在倫敦的第一個真正的家,是迪安街28號。一座典型的狹窄喬治亞時代的房子,簡樸而雅緻。他在這裡度過了“悲慘的夏天”——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先後在迪安街的家中去世。
我站在迪安街的路口,抬頭看了看那些房子。煤氣燈在白天也亮著,昏黃的光線照在溼漉漉的街道上。空氣中瀰漫著煤煙、馬糞、陰溝和劣質肥皂的混合氣味。
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後悔了。
“咳咳咳——”
我捂著嘴,咳嗽了好幾聲。這空氣,簡首是在謀殺。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方拖鞋——己經徹底變成了黑色,泥漿灌滿了鞋腔,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我嘗試用法則之力清潔一下,但想了想,又放棄了。既然來了,就該體驗一下這個時代真實的樣子。卡爾在這個泥沼一樣的城市裡,寫出了《資本論》。他每天從迪安街走到大英博物館閱覽室,走的也是這樣的街道,踩的也是這樣的泥漿。
1850年6月,他獲得了大英博物館閱覽室的出入證。從那以後,他幾乎每天都在那裡寫作。閱覽室中央的7號桌,是他固定的座位。他的雙腳在座位下磨出了凹痕。
一個無視道德建設的人,在一個道德淪喪的城市裡,寫出了一部關於“資本”的鉅著。
諷刺嗎?
也許吧。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把方拖鞋從泥漿裡拔出來,朝著大英博物館的方向走去。
“卡爾,”我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我倒要看看,你配不配得上你頭上的那道光環。”
霧,濃得化不開。我走在1849年的街道上,像一個來自未來的幽靈,踩著馬糞和汙水,朝著那個即將改變世界的思想家走去。
而我的手裡,沒有菜刀。
我有比菜刀更鋒利的東西——道德。
一個無視道德的人,最怕的不是刀,是鏡子。
而我,就是那面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