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皺了皺眉：“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為人婦者，當以柔順為本。若遇不淑，亦是命數。”
“如果她丈夫打她呢？”
“必有緣由。或是她言行有失，或是家務不勤。自當反省改過。”
“如果她丈夫把她打死呢？”
他沉默了。不是被我問住了，而是在思考——思考這個問題在他的理論框架裡應該怎麼回答。
片刻後，他說：“烈女不事二夫。若果真如此，亦是全節。”
我站了起來。
“海瑞，你是一把好尺。但你量不了人心。”
他沒有接話。他只是端起那碗己經涼透的茶水，又喝了一口。
“你今天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不。我是來要你女兒的。”
“不給。”
“如果我非要帶走呢？”
他終於有了一絲表情——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幼稚的東西。
“此乃縣衙。門外有值役皂隸西人，院後有快手八人。你若要強搶，便是匪盜。匪盜入境，格殺勿論。”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唸一條律法條文。他不是在威脅我，他是在陳述事實——在他的認知裡，我是匪，他是官，官捉匪，天經地義。他甚至連站起來的意思都沒有，就那麼坐著，端著那碗涼茶，看著我。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我來之前想了很多——想怎麼說服他，想怎麼打動他，想怎麼讓他明白他的教育方式有問題。但來了之後我發現，所有這些想法都是多餘的。因為他根本不會被我打動，不會被我說服，不會覺得自己的教育方式有任何問題。他是一塊石頭，一塊被禮教打磨得稜角分明的石頭。你用水衝他，他不動；你用火燒他，他還是不動。
我嘆了一口氣。
“海大人，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不聽。”
“你必須聽。”
“本官無暇聽閒人講故事。送客。”
他沒有喊人，只是站起來，背過身去，開始整理案上的公文。動作不急不緩，從容有序，像是在做一件比接待我重要得多的事情。
我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有一個小女孩，她爹是清官，清官家裡窮。有一天她餓得受不了，接了一個陌生人給的餅。她爹知道了，說：‘你接外男的食物，失了節。’然後把她關起來，活活餓死了。”
海瑞的背影沒有動。他繼續整理公文。
“這個故事是假的。正史上，海瑞的三個女兒都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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