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買了一套房。就在縣衙對面，推開窗就能看見海瑞家的大門。
每天清晨，海瑞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補服，踩著那雙磨偏了底的布鞋，板著一張方正的臉，準時出門。他去催科，去下鄉，去丈量田地，去跟鄉紳扯皮。他前腳走出巷口，我後腳就從對面樓上下來，大搖大擺地走向他家大門。
我變成他的樣子。一樣的臉，一樣的身高，一樣的走路姿勢——背脊挺首，步伐沉穩，雙手端在腹前。這門手藝對我來說不難，看過一遍就記住了。
第一次敲門的時候，老管家來開的門。他看到我，愣了一下：“老爺？您不是剛出門嗎？”
“忘了點東西。”我側身進門，順手把手裡提著的一籃子肉包子遞給他，“拿去，分給大家吃。”
老管家接過籃子，低頭看了看那白花花、胖乎乎、冒著熱氣的肉包子，又抬頭看了看我，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男僕不許進後院，這是海家的規矩。肉包子這種東西，在海家更是稀罕物——海瑞的俸祿要養活一大家子人，每一文錢都有去處，早餐通常是稀粥配鹹菜，逢年過節才見一點葷腥。這一籃子肉包子，夠他們家半個月的菜錢了。
他不敢動。
“拿著呀。”我說。
“老爺，這——這不合——”
“不合什麼？”
他不敢說了。他低著頭，捧著那籃子肉包子，站在門廊下，進退兩難。
我看了他一眼，伸手從籃子裡拿出兩個包子，塞到他手裡：“這是給你的。天黑前吃完，誰也不許說。”
他瞪大了眼睛：“老爺——”
“連我，也不許再提。懂嗎？”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兩個溫熱的肉包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他飛快地把包子藏進袖子裡，低聲說：“嗯嗯，是，老爺。”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往後院走去。
後院是女眷的居所。按照海家的規矩，男僕不得入內，即便是海瑞本人，進出後院也有嚴格的時間限制。但我今天是“海瑞”，我想進就進。
我先去了母親的房間。
海瑞的母親謝氏，是整個海家真正的主人。她守寡多年，一手把海瑞拉扯大，供他讀書，教他做人。海瑞對母親言聽計從，休妻、續絃、納妾，事事都由母親做主。在這個家裡，謝氏的話就是聖旨。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坐在窗前做針線。她抬起頭，看到我這個時候出現在後院，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公辦之時，為何歸家？怎可懈怠？”
她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在她的認知裡，海瑞應該全天候在工作崗位上，為朝廷效力，為百姓操勞，這才是忠臣該有的樣子。大白天的跑回家來，簡首是翫忽職守。
我往她面前的椅子上一坐，翹起二郎腿：“老子累了，歇歇。”
她的針線筐差點從腿上滑下去。
“你——你說什麼？！”
“我說老子累了，想歇著。”
她猛地站起來，手指著我，氣得發抖：“大逆不道！不孝子孫！你讀聖賢書讀到哪裡去了？！為人臣子，當盡忠職守；為人子者，當勤勉持家！你——你竟說出這等混賬話來！”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笑：“不孝？那你去告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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