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身走出廚房，去了女兒的房間。
海瑞的大女兒，七歲。我進門的時候，她正一個人坐在床沿上，手裡攥著一個布偶，呆呆地望著窗外。她看到“父親”進來，第一反應不是撲上來，而是往後縮了一下。她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畏懼——她不太確定這個高大的男人會對她做什麼，因為“父親”很少單獨來看她。
我在她面前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
“給你。”
她看著那顆糖，又看看我，不敢接。
“拿著。甜的。”
她猶豫了好久，終於伸出手，飛快地拿走了那顆糖，攥在手心裡。我伸手去抱她，她本能地往後躲了一下，但被我輕輕摟住了。她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軟化下來。我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我的膝蓋上。
“你叫什麼名字？”
“阿……阿娣。”
“阿娣。好名字。誰給你起的？”
“祖……祖母。”
“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她搖了搖頭，又趕緊點了點頭。
我笑了：“不喜歡就說出來。怕什麼？”
她沒有回答。她把那顆糖塞進嘴裡，甜味在舌尖上化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那種小心翼翼的平靜。她靠在我懷裡，沒有掙扎，也沒有親近，就像一隻被陌生人抱在懷裡的小貓——不敢動，也不敢放鬆。
我就那樣抱著她，坐了很久。
從女兒房間出來，我去了後院的水井邊。
海瑞的小妾韓氏，正在井邊洗衣服。妾室是奴僕，可不是負責貌美如花的，她沒有名分，沒有地位，在這個家裡就是一個幹活的工具。洗衣、做飯、打掃、縫補——所有的粗活累活都是她的。她低著頭，雙手泡在冰冷的井水裡，用力搓著一件打著補丁的衣裳。
我在她旁邊蹲下來。
“累不累？”
她嚇了一跳，手一滑，衣裳掉進了水盆裡。她慌忙撈起來，頭也不敢抬：“不……不累。”
“手都凍紅了，還說不累？”
她沒有回答。她只是低著頭，繼續搓那件衣裳，搓得更加用力了，像是在用勞動來掩蓋自己的不安。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從冰水裡拉出來。她的手冰涼，指節紅腫，掌心有幾道乾裂的口子。她從我的手裡掙脫出去，縮回胸前，低著頭，小聲說：“老爺……別這樣……叫人看見了不好……”
“看見了又怎樣？”
“規矩……不合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沒有再接話。她只是低著頭，沉默地坐著，雙手緊緊地攥著那件溼漉漉的衣裳，指節泛白。我看著她那副緊張的樣子，沒有再為難她。我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水太涼了，燒點熱水再洗。回頭我跟廚房說一聲，以後給你留一壺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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