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沒走到海家大門口，就覺得不對。
往常這個時候，巷子裡應該有小孩追逐打鬧的聲音，隔壁大娘會在門口擇菜，遠處會有貨郎的叫賣聲。但今天——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口扣著的鍋。
老管家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看我。我走過去的時候，他飛快地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怎麼了？”我問。
他往院子裡努了努嘴，聲音壓得像蚊子哼：“老爺……回來了。”
“我知道他回來了。他每天都這時候回來。”
“不是……是中午就回來了。”
我眉頭一挑。中午就回來了？這可不在計劃之內。海瑞通常要忙到日落西山才歸家，今天怎麼提前了？
“發現了？”
老管家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說了一句：“許夫人……和小小姐……在院子裡玩。”
我明白了。
我走進院子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幅死寂的畫面。
許氏跪在堂屋的地上，面前架著一臺織機。她的手在梭子間穿梭，動作機械而麻木，眼睛紅腫著，顯然哭過。她的手指上有幾道新鮮的勒痕——那是織機的紗線割出來的，但她不敢停下來，因為旁邊就放著那把竹條。
阿娣坐在角落裡的小板凳上，面前攤著一本《朱子家訓》。她才西歲，根本不認識幾個字，但她必須抄。她握著那支比她手指還粗的毛筆，一筆一劃地在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符號。她的小手在發抖，因為她己經抄了整整一個下午了，手腕酸得抬不起來。但她不敢停，因為停下來的後果她見識過了。
韓氏站在井邊，一隻手端著洗衣盆，另一隻手藏在袖子裡。我走過去，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縮了一下手，但我還是看到了——她的手心紅彤彤的，腫起來老高，幾條竹條的印子清晰地交叉在上面。
“熱水？”我問。
她點了點頭，沒說話，眼眶先紅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我走到堂屋門口，看著跪在織機前的許氏，看著角落裡握筆發抖的阿娣，看著井邊藏著手心的韓氏。然後我轉身，走向後院——謝氏的房門緊閉著。我沒有敲門，隔著門板說了一句：“娘，我帶她們出去走走。”
裡面沒有回應。
我也不需要回應。
我回到堂屋，先把阿娣手裡那支毛筆抽出來扔在桌上，把她從板凳上抱起來。她嚇得縮了一下脖子，以為我要打她。但當我的手托住她的後背時，她愣了一下——那個動作是溫柔的。
“不抄了。”我說。
然後我看向許氏：“起來。”
她跪在地上，沒有動。她的目光躲閃著，不敢看我，也不敢看門外——那個真正的海瑞隨時可能從書房走出來。
“相公……妾身還在受罰……”
“我說起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站了起來。她的腿跪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觸電般地縮了一下，但沒有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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