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他的拳頭攥緊了，指節咔咔作響。但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他是一個用禮教把自己武裝到牙齒的人，即使在這種時刻，他也不會失態。
“把她還回來。”
“不還。”
“你——”
“海瑞，”我打斷了他，“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他沒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著我。
“女子，出嫁從夫，夫去從子。這句話，你認不認？”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認。”
“那你母親守寡近三十年，夫去多年，按理說應當從子。也就是說，在這個家裡，應該是她聽你的，而不是你聽她的。對不對？”
“不對。”
“哪裡不對？”
“孝。”他說，一個字，擲地有聲。
“孝道高於從子。母親縱然應從子，但子亦當孝母。二者並行，以孝為先。”
“所以，你聽你孃的，不是因為‘從子’這條規矩不對，而是因為‘孝’這條規矩更大？”
“然。”
“那如果這兩條規矩衝突了呢？你娘讓你休妻，你該不該休？你娘讓你餓死女兒，你該不該餓死？”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並無衝突。母命合乎禮法，子當遵從。母命若不合禮法，子當諫諍。”
“那你諫過嗎？”
他沉默了。
“你娘讓你休了潘氏，你諫了嗎？你娘讓你休了許氏，你諫了嗎？你娘讓你納妾，你諫了嗎？你娘讓你苛待下人，你諫了嗎？”
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你沒有。你從來沒有諫過。你娘說什麼，你就做什麼。為什麼呢？因為你知道——如果你不聽你孃的，你就會背上‘不孝’的名聲。在明朝，‘不孝’是可以丟官的。而如果你聽話，你就是一個‘孝子’，名聲在外，仕途穩固。頂多損失幾個妻妾而己。”
“你住口！”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波動——一種被戳到痛處的尖銳。
“你懂什麼？你一個來歷不明的妖人，也敢妄議聖人之道？朱子有曰——”
“朱子有曰，朱子有曰。”我打斷了他，“朱子說了那麼多，你有沒有想過——朱子也是個凡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他那個時代、他那個處境下說出來的。你把他的話當成金科玉律，一字不敢改，一句不敢疑——你是活人的兒子，還是書的兒子？”
他的臉色變得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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