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廣場上，我站了很久。
周圍的空氣裡還殘留著明朝的氣息——那種混合著塵土、舊木和香火的味道，黏在鼻腔裡不肯散去。海瑞跪在地上的畫面還在我腦海裡轉悠，他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他張著嘴卻說不出話的樣子，他眼眶裡那層將落未落的淚。
我本該覺得痛快。但我沒有。
我有點小鬱悶。
海瑞這個人，目的性太強了。他這輩子只有一個目標——成為儒家中標準的完人。克己復禮，存天理滅人慾，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每一條他都做到了。他罵皇帝，做到了忠；他聽母親的話，做到了孝；他清廉自守，做到了廉；他公私分明，做到了義。他把自己削成了一根標準的木料，嚴絲合縫地嵌進了禮教的模具裡，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做到了。
所以他完了。
因為他把自己做成了一把完美的尺子，但他不善良。他可以為了“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理論餓死自己的女兒，他可以為了“孝”的名義休掉無辜的妻子，他可以為了“公私分明”的原則把救命恩人逼到絕路。他的每一個行為都有理論支撐，都合乎禮法，都無懈可擊——但沒有溫度。
我站在廣場上，看著西梁國湛藍的天空，忽然說了一句：“人，怎麼就不能善良點兒呢？”
“因為善良在外面活不下去。”
李清照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我轉過頭，看到她穿著一身素雅的青色長裙，手裡捏著一把團扇，正慢悠悠地走過來。她的氣色比我上次見她時好了不少，大概是西梁國的水土養人，把她從南宋那股子愁苦裡撈了出來。
“沒去玩？”我問。
最近西梁國上下都在放假。國民們成群結隊地往各個世界裡跑——去《農場世界》種菜養動物的，去《我叫MT》世界抓寵物學技能的，去《魔獸世界》打架旅遊的。傳送廣場上每天人來人往，熱鬧得像春運期間的火車站。
李清照搖了搖團扇：“什麼破世界，內衣換洗都不行，酒也沒味道，更沒文學性。我去打了兩架就回來了。”
“本來就是簡單的世界，不適合你這種高追求的人。”
“我要去大學城，你要一起嗎？”她看了我一眼，“反正你也沒什麼事，正好去散散心。”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大學城坐落在空島之上，從傳送廣場出發，乘浮空石梯一刻鐘就到了。整座城漂浮在雲層之間，白色的建築群錯落有致地分佈在翠綠的草地上，陽光穿過雲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流動的光斑。
西梁國的大學是不考試的。誰想去學習，首接去就行。純自願，興趣向。你想學什麼就學什麼，不想學了隨時可以走，沒人逼你交作業，沒人給你打分，沒人拿畢業證卡你。這種模式導致一個結果——人不多。適合學習的深奧知識，本來就是少數人的愛好；而願意在沒有外部壓力的情況下主動學習的人，就更是少數中的少數了。所以大學城裡總是安安靜靜的，走在路上碰不到幾個人，圖書館裡大半座位都空著。
我和李清照並肩走在主幹道上，兩邊是各種風格的教學樓——有中式古典的飛簷翹角，有西式哥特的尖頂拱窗，也有極簡現代的玻璃幕牆。不同世界的建築風格在這裡雜糅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諧。
剛走進教學區，我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錢花花。
她站在一架銀白色的飛行模擬器旁邊，身後跟著二十個小兕子——那些半大的小姑娘們穿著統一的作訓服，一個個挺胸抬頭，站得筆首。旁邊還蹲著一隻京巴忍犬，脖子上繫著一條紅色的頭巾，表情嚴肅，像一個小隊長。
“你怎麼在這兒？”我走過去。
錢花花回過頭來，看到是我，咧嘴一笑：“來學東西啊。”
“學什麼？”
她掰著手指數：“太空戰鬥機操作與維修，手搓核武的原理和手藝，魔獸世界騎術與機械駕駛的融合方法，還有——”
“停停停。”我打斷她，“你沒必要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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